霍司珩捲起襯衫袖口時，王秀英正把一袋麵粉往牆邊挪。
三十斤的麵粉，她剛彎腰，旁邊一隻手已經伸過來。
「我來。」
王秀英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霍司珩今天沒穿西裝外套，只穿白襯衫和黑色長褲，袖口規整地卷到小臂，腕錶也摘了。這樣的人站在煎餅店後門，怎麼看都不像幫工。
但王秀英很快收回視線，把麵粉讓給他。
「放冰櫃旁邊那個架子下，別貼牆，容易受潮。」
霍司珩點頭：「好。」
他彎腰拎起麵粉，動作不算熟練，但力氣夠。麵粉袋落到架子下時，位置還算準。
霍小寶坐在收銀台旁邊，手裡拿著小本子。
周三。
渣爹幫工日第一天。
霍司珩自己選的日子，說周三訂單量穩定，不會太忙，也不會太閒，適合不熟練人員接受基礎訓練。
霍小寶對此評價：有自知之明，加分。
外賣小哥們已經認識他了。
有人餐時偷偷拍了一張，低聲跟同伴說：「這是不是霍氏那個霍總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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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個小哥壓著聲音：「就是他。上次我見他洗碗，洗得還挺認真。」
霍司珩聽見了，也沒回頭。
他現在對形象這件事的在意程度，已經低到讓陸衍心驚。
霍氏總裁搬麵粉。
霍氏總裁拎雞蛋。
霍氏總裁擦取餐架。
但霍司珩本人像完全沒覺得哪裡不對。
他只看蘇念念怎麼安排。
蘇念念一開始還有些不自在。
讓霍司珩這種人站在店裡幹活，總有種不真實感。可店裡確實忙，王秀英和小林都在崗位上，劉雨晴負責前台，她不好讓他站著當擺設。
於是她指了指後門旁邊的食材。
「那兩箱雞蛋搬到架子上。輕一點，別壓。」
霍司珩低聲應：「好。」
他搬得很穩。
兩箱雞蛋，一桶食用油，還有一袋麵粉，全都一個人搬完。等他直起身時，額頭已經出了一層汗，襯衫後背也微微濕了。
蘇念念看見了，轉身從冰櫃旁邊拿了一瓶水。
「喝點水吧。」
霍司珩接過來，手指碰到瓶身時頓了一下。
「謝謝。」
他擰開瓶蓋，一口氣喝了半瓶。
霍小寶在角落裡寫：體力合格。接受指揮能力良好。沒有擺總裁架子。
店裡繼續運轉。
蘇念念站在灶台前攤餅，霍司珩負責把用完的食材空箱搬出去，再把新送來的油桶放到指定位置。
小林一開始緊張，喊他「霍總」。
霍司珩看了他一眼：「在店裡不用這麼叫。」
小林卡住：「那叫您什麼？」
霍司珩還沒回答，霍小寶已經抬頭。
「叫幫工叔叔。」
小林差點笑出來，硬生生忍住：「幫、幫工叔叔，這個袋子能幫忙拿一下嗎？」
霍司珩：「……」
他沉默一秒，還是過去拿了。
霍小寶滿意寫下：能接受羞辱性崗位稱呼，追妻態度加分。
午後那陣高峰過去，店裡終於緩下來。
王秀英在清洗配菜盆，小林核對外賣後台，劉雨晴去門口整理取餐架。
蘇念念低頭檢查醬料桶，圍裙帶子不知什麼時候鬆了，垂在腰側。
霍司珩從後門進來，手裡還拎著一隻空油桶。
他看見那根鬆開的帶子，腳步停了一下。
下一刻，他像是沒經過思考，伸手替她把帶子拉起來。
動作很輕，也很自然。
帶子繞過她腰側，在背後打了一個結。
蘇念念整個人定住。
霍司珩也在系好的一刻停住。
太自然了。
自然得像五年前無數個傍晚。
那時候蘇念念在小廚房裡做飯，圍裙總是系得隨意。他嫌她一邊忙一邊掉帶子礙事，就順手替她繫上。
她會回頭瞪他一眼，說：「你別在這裡礙手礙腳。」
他會站在旁邊，明明幫不上什麼忙，卻不願出去。
五年過去，很多事都變了，可身體記得。
空氣安靜得有些過分。
蘇念念先反應過來，往前退了一小步，低頭整理圍裙。
「謝謝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，耳朵卻一點點紅了。
霍司珩垂下手，喉結動了動。
「抱歉，我……」
他說到一半，又想起第五條。
不能逼她原諒。
不能越界。
不能用過去的親密讓她心軟。
於是他把後半句咽了回去，只低聲說：「我下次會先問你。」
蘇念念沒有看他。
「嗯。」
霍小寶在角落裡全程目睹。
他小臉嚴肅，鉛筆在本子上停了好幾秒。
然後慢慢寫下：
「自然度：加分。」
想了想，又補一行。
「但媽咪還沒說原諒你，不許得寸進尺。」
最後，他把渣爹態度總評從B改成了B+。
幫工日結束時，霍司珩把垃圾袋提到門口，順手擦了後門把手。
劉雨晴看著他的背影，小聲跟蘇念念說：「蘇姐，說真的，他幹活還挺認真。」
蘇念念正在收拾灶台，手指停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
她沒有多說。
可她也無法否認，今天有霍司珩在，店裡的重活確實少了很多。她咳嗽的次數少了，腰也沒那麼酸。
霍小寶聽見這聲「嗯」，立刻警覺地看了霍司珩一眼。
渣爹不能驕傲。
驕傲容易犯錯。
打烊後，蘇念念和霍小寶留在店裡收尾。
一個擦灶台，一個掃地。
霍司珩站在店外，沒有馬上上車。
玻璃門裡，燈光很暖。蘇念念低頭擦著灶邊，霍小寶握著小掃帚，認真把薄脆碎屑掃進簸箕。
一大一小，動作都很專注。
霍司珩看著他們，心口酸澀又安靜。
他想起五年前。
蘇念念在廚房做飯，他在旁邊越幫越亂。她嫌棄他，卻會把最後一塊煎蛋夾到他碗裡。
那樣的日子，他曾經擁有過。
也親手弄丟過。
霍司珩掏出手機，隔著玻璃，偷偷拍了一張照片。
照片裡，蘇念念和霍小寶都沒有看鏡頭。
可他看了很久。
司機替他拉開車門。
霍司珩收起手機，上車後沉默片刻。
「回公司。」
車子駛離店門口。
霍司珩靠在后座，重新打開相冊，看著那張照片。
五年來第一次，他的嘴角微微上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