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念伸手摸到枕邊那個東西時，整個人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。
她本來只是想翻個身，卻碰到一截硬硬的U盤。
紅色絲帶擦過她的手背。
蘇念念睜開眼，慢慢坐了起來。
床頭的紙條被她拿起來，燈光下，霍小寶歪歪扭扭的字跡一點點清晰。
「媽咪，這是外公留給你的。他說他愛你。——小寶。」
蘇念念的呼吸一下輕了。
她盯著「外公」兩個字，手指控制不住地發抖。
五年了。
她幾乎不敢去想父親最後的樣子。
每一次想到蘇建國，她腦子裡浮現的都是醫院冰冷的白布，都是破產後那些惡意的新聞，都是林正海站在鏡頭前裝出來的惋惜。
可小寶說，爸爸留下了東西。
蘇念念下床時，拖鞋都穿反了一隻。
她走到霍小寶的小桌前，那台破電腦安靜地放在那裡。小寶之前教過她怎麼用，也特意把視頻播放軟體放在桌面最顯眼的位置。
蘇念念把U盤插進去。
文件夾彈出來。
裡面只有一個視頻。
文件名是：給念念。
四個字讓她眼眶瞬間紅透。
她點開視頻。
屏幕黑了一下，隨後出現一張熟悉到讓她心口發疼的臉。
蘇建國坐在鏡頭前，頭髮比她記憶裏白了些，眼下也有疲憊的青色。可他看向鏡頭時，目光還是溫和的，像小時候每次她跑回家，他都會笑著問一句「念念餓不餓」。
蘇念念捂住嘴。
眼淚幾乎在同一刻掉下來。
「念念，如果你看到這段視頻，爸爸可能已經沒辦法親口跟你解釋了。」
視頻里的蘇建國聲音有些啞，卻努力保持平穩。
「念心生物的核心資料，我做了備份。證據放在伺服器加密區，密碼是你媽媽生日和你小時候最喜歡那首歌的編號。」
蘇念念的肩膀抖了起來。
她聽見父親說林正海，說恆遠醫藥，說專利被竊取的過程。那些她猜過、恨過、卻始終拿不出完整證據的真相，終於由父親親口說了出來。
蘇建國沒有在視頻里罵人。
他甚至沒有顯得多憤怒。
他只是把每一條證據說清楚，把該交代的位置講明白。他像從前做實驗記錄一樣嚴謹，只是偶爾停下來咳兩聲，喝一口水。
越是這樣，蘇念念越痛。
她寧願父親在視頻里罵林正海，也寧願他抱怨命運不公。
可蘇建國一輩子都是這樣的人。
他把委屈咽下去，把證據留下來，把最後一點力氣都用來保護她。
視頻到最後，蘇建國看著鏡頭，沉默了幾秒。
他的眼睛紅了。
「念念，爸爸這輩子最對不起的，就是沒能給你和你媽媽一個一直安穩的家。」
蘇念念搖頭，眼淚砸在手背上。
「不是的……」
屏幕里的人聽不見。
蘇建國低頭笑了一下，笑得很勉強：「你小時候膽子小，摔一跤都要哭半天。後來長大了，反而什麼都憋著。爸爸知道你倔，也知道你心軟。」
他抬起頭，像是隔著五年的時間看著她。
「如果有人傷害你，不要怕。證據在，真相就在。你要保護好自己，別為了爸爸鑽進恨里。」
蘇念念已經哭得喘不過氣。
她彎下腰，手緊緊抓著桌沿，像只有這樣才能撐住自己。
蘇建國的聲音繼續傳來。
「還有，念念，如果你以後有了孩子，一定要替爸爸抱抱他。告訴他，外公很愛他。」
蘇念念哭出了聲。
隔壁小房間裡，霍小寶躺在床上，並沒有睡。
他聽見媽咪的哭聲，慢慢攥緊了被角。
他很想過去抱她。
可他沒有立刻動。
因為他知道，這些眼淚是必要的。
媽咪需要一個和外公告別的機會。
她需要親耳聽到父親最後的話，需要知道外公不是丟下她，也不是輸得不明不白。
外公愛她。
壞人正在接受懲罰。
她不用再一個人背著所有委屈往前走。
視頻里，蘇建國最後一次靠近鏡頭。
他像是想伸手摸摸女兒的頭，可手只停在半空，又慢慢放下。
「念念，爸爸愛你。好好活著。」
畫面定格，隨後黑了下去。
蘇念念坐在椅子上，哭得整個人都彎了下去。
過了很久，她又點開視頻。
第二遍，她聽得更清楚。
第三遍，她幾乎能跟著父親的每一句話一起呼吸。
等視頻第三次結束，屋子裡只剩她壓抑又破碎的哭聲。
霍小寶終於掀開被子下床。
他走到蘇念念房門口，輕輕推開門。
電腦屏幕還亮著。
蘇念念坐在椅子上，眼睛哭得通紅，手裡緊緊握著那個U盤，像握著父親最後留給她的一點溫度。
霍小寶沒有說話。
他爬上床，又從床邊挪到蘇念念身旁，小胳膊努力抱住她。
蘇念念低頭看見他，眼淚掉得更凶。
她一把把小寶抱進懷裡，抱得很緊。
霍小寶被她勒得有點喘不過氣，卻沒有提醒。
他只是伸出小手，輕輕拍她的背。
像她以前哄他睡覺那樣。
蘇念念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，哭了很久很久。
她哭父親，哭五年前那個走投無路的自己，也哭這些年所有不敢在人前掉下來的眼淚。
霍小寶安靜地陪著她。
屋裡沒有多餘的聲音，只有母子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蘇念念的哭聲慢慢低下去。
她的嗓子已經啞了，手卻還捨不得鬆開。
黑暗裡，她貼著小寶的頭髮，輕聲說了一句：「謝謝你，小寶。媽咪的好孩子。」
霍小寶把臉埋在她懷裡，小聲嗯了一下。
第二天早上，蘇念念的眼睛腫得像核桃。
霍小寶站在餐桌邊，看了她好幾眼。
蘇念念把兩碗粥端上桌，一碗放到他面前，一碗放到自己面前。
她的眼睛還紅，可精神狀態卻比過去任何一天都平靜。
像一場大雨終於下完，壓在心口的灰塵被沖開了。
霍小寶拿起勺子，沒有催她，也沒有問她還難不難過。
蘇念念喝了兩口粥，忽然抬頭。
「小寶，我想跟你爸爸談談。正式地談。」
霍小寶嚼著粥，慢慢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