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司珩沒有立刻回答。
那幾秒鐘里,店裡的燈光像被拉長了,暖黃落在桌面上,把兩個人中間那隻空碗照得很清楚。
後廚的水聲還在響。
霍小寶踩在小板凳上,手裡捏著抹布,動作卻已經停了。
他知道這個問題很重要。
媽咪問的不是一個U盤。
她問的是五年前那場逃亡里,她到底算什麼。
霍司珩垂下眼,手指輕輕壓在杯壁上。
「一開始,是為了U盤。」
蘇念念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她早就猜到答案,可親耳聽到,心口還是像被細細扎了一下。
霍司珩沒有逃避她的目光。
「那個晶片設計圖對霍氏太重要了。那時候我以為你是故意拿走的,也以為你接近我,從一開始就有目的。」
他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磨出來。
「我派人找你,查車站,查醫院,查所有你可能出現的地方。那時候我告訴自己,我只是要把東西拿回來。」
蘇念念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。
五年前,她抱著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寶躲在潮濕的出租屋裡,晚上聽見樓下有陌生腳步聲都會驚醒。
她不是沒想過霍司珩會找她。
可她那時候怕的,不只是他找上門。
她怕自己解釋不清,怕孩子被搶走,怕那份U盤會把她和小寶一起拖進深淵。
霍司珩看著她越來越蒼白的臉,胸口發悶。
「但找了一年之後,我發現我已經分不清了。」
蘇念念抬頭看他。
霍司珩苦澀地扯了下嘴角。
「我分不清,我到底是在找U盤,還是在找你。」
後廚里,霍小寶的耳機貼在耳邊,他小臉繃得很緊。
渣爹這句話聽起來像情話。
但不能加分太快。
要看後續表現。
外面,霍司珩繼續說:「到第三年的時候,我確定了。我在找你。」
他停了停,聲音低了些。
「U盤已經不重要了。」
蘇念念看著他,眼眶一點點紅起來。
她沒有哭。
她只是盯著霍司珩,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半點敷衍。
可沒有。
面前這個男人終於不再用霍氏掌權人的姿態說話,也不再用「我會補償你」這種輕飄飄的承諾蓋過過去。
他在承認自己的錯。
承認得很難看,也很遲。
蘇念念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那你為什麼從來沒有撤銷過那個『通緝令』?」
霍司珩的臉色明顯暗了下去。
這一次,他沉默得更久。
「因為我是個蠢貨。」
後廚里,霍小寶手一滑,碗在水池裡磕了一聲。
他趕緊按住碗。
外面兩個人都聽見了那點動靜,但誰也沒有戳破。
霍司珩垂著眼,苦笑很淡。
「我以為只要找到你,一切都能解決。我以為我見到你,就能問清楚,能把你帶回來,能讓事情回到原來的樣子。」
他抬頭看她,眼裡有壓不住的悔意。
「我從來沒想過,你在躲我,說明你在害怕。」
蘇念念的鼻尖發酸。
霍司珩的聲音更低。
「而我一直在做讓你害怕的事。」
這句話落下,蘇念念心裡那根繃了五年的弦,像被人輕輕碰了一下。
她想起太多夜晚。
抱著小寶轉移住所,聽見霍氏懸賞消息時渾身發冷,燒到迷糊還不敢去大醫院登記。那些恐懼不是一句「誤會」就能輕輕帶過。
霍司珩也知道。
所以他沒有求她理解。
他只是把過去最難堪的部分攤開,放在她面前。
蘇念念低下頭,手指用力壓住紙巾邊緣。
過了很久,她才開口。
「還有一個問題。」
霍司珩坐直了一些。
「你問。」
蘇念念抬起眼睛,眼底發紅,卻沒有躲。
「如果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懷了孩子,你會怎麼做?」
後廚里,霍小寶整個人定住。
這次他連水龍頭都忘了關。
細細的水聲一直往下流,他卻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霍司珩的喉結動了動。
他本可以說一些好聽的話。
說他一定會負責,說他會保護她,說他從來不會傷害孩子。
可那都是現在的霍司珩會說的話。
五年前的他呢?
那個被憤怒和懷疑占滿的霍司珩,真的配說這種話嗎?
霍司珩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神里只剩下艱難的誠實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蘇念念的臉白了一分。
霍司珩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那時候的我,可能會覺得孩子是一個『問題』,需要『處理』。」
蘇念念的手狠狠一顫。
杯子差點被她碰倒。
霍司珩沒有替自己辯解,甚至沒有伸手扶那隻杯子。
他只是看著她,把最殘忍的答案說完。
「所以你不告訴我是對的。」
後廚里,霍小寶手裡的碗差點掉進水池。
他小手死死抓住碗沿,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問題。
處理。
原來五年前,如果媽咪賭錯一次,他可能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。
霍小寶低頭看著水池裡晃動的水光,小嘴抿得發白。
外面,霍司珩的聲音傳進來。
「那時候的我,不配當一個父親。」
這句話落下,店裡徹底靜了。
蘇念念眼眶紅得厲害,眼淚卻始終沒有掉下來。
她曾經恨霍司珩冷血,恨他逼得她無處可逃。
可此刻聽見他這樣否定自己,她心裡沒有痛快,只有一陣說不出的酸。
因為她知道,他說的是實話。
也因為他終於知道,五年前的她有多難。
霍司珩看著她,聲音啞得厲害。
「念念,我沒有資格讓你當作什麼都沒發生。你這五年吃過的苦,我補不回去。我也不敢說以後一定不會犯錯。」
他停了一下,指尖壓得杯壁泛白。
「但我會學。怎麼尊重你,怎麼當父親,怎麼不再讓你害怕。」
蘇念念低著頭,很久沒有說話。
後廚里,霍小寶慢慢關掉水龍頭,把碗放進瀝水籃。
他的眼睛也有點紅。
但他很快用袖子蹭了一下,重新把小臉繃起來。
不能心軟太快。
渣爹會自我反省,是基礎項。
不是免死金牌。
外面,蘇念念終於抬起頭。
她聲音有些啞:「我的問題問完了。」
霍司珩的呼吸輕了一瞬。
輪到他了。
他心裡有太多話。
想問她這五年怎麼過來的,想問小寶小時候有沒有生過大病,想問她有沒有恨到再也不想見他。
可那些問題,最後都被他壓了下去。
因為他知道,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滿足自己的痛苦。
霍司珩看著蘇念念,只問了一個。
「念念,你還願意給我一次機會嗎?」
蘇念念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轉頭看向後廚的方向。
霍小寶正假裝在認真洗碗,手裡拿著一隻早就洗乾淨的碗,耳朵卻豎得很高。
蘇念念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,心裡軟得發疼。
她輕聲說:「我需要時間。」
霍司珩沒有打斷。
蘇念念又說:「而且……這件事,不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事。」
霍司珩順著她的目光,看向後廚。
蘇念念的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。
「小寶的意見,也很重要。」
霍司珩的眼神落在霍小寶身上。
霍小寶感受到了那道目光。
他慢慢放下碗,從小板凳上下來,走出後廚,站在兩人中間。
他看看媽咪,又看看霍司珩。
最後,小糰子板著臉,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話。
「試用期三個月。表現不合格,隨時開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