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司珩看著面前那張A4紙，第一次對「考核」兩個字產生了陌生感。
紙是霍小寶親手寫的。
字跡歪歪扭扭，筆畫有的重，有的輕，最上面幾個大字卻寫得極其認真。
「渣爹試用期考核標準。」
霍司珩沉默了三秒。
「渣爹」兩個字，寫得比「考核標準」還大。
蘇念念站在旁邊，努力讓自己不要笑出聲。
霍小寶踩著小板凳，雙手背在身後，小臉嚴肅得像在宣布集團制度。
「試用期三個月，從今天開始計算。每周評分一次，月末匯總，三個月後決定是否轉正。」
霍司珩看向他：「轉正之後呢？」
霍小寶抬頭：「轉正之後只是獲得繼續觀察資格，不代表媽咪原諒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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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司珩點頭：「明白。」
劉雨晴在收銀台後面憋笑憋得臉都紅了。
王秀英正在切蔥花，聽見這句話，刀都停了一下。
小林抱著外賣袋，默默低頭，肩膀抖了兩下。
霍小寶把A4紙推過去。
「第一項，每周至少來店裡幫忙兩次，分數權重百分之二十。」
霍司珩低頭看。
那一行後面還寫著備註：遲到扣分，擺架子扣分，影響媽咪工作扣分。
「第二項，每周親手做至少三頓飯送到店裡，權重百分之二十。」
霍司珩看見「親手」兩個字，被加粗描了好幾遍。
霍小寶補充：「不可以讓廚師代做。可以請教，但必須你自己動手。」
霍司珩應下：「可以。」
「第三項，推動念心生物科技專利案法律進展，權重百分之三十。」
說到這一項，霍小寶的表情更認真。
「這是重點。外公的東西必須拿回來。」
霍司珩看向蘇念念，又看回霍小寶。
「我會讓法務部每周提交進展給你們。」
霍小寶滿意了一點，繼續念：「第四項，不得對媽咪撒謊、隱瞞或施壓，權重百分之二十。」
霍司珩低聲說：「好。」
霍小寶翻到最後一項，奶聲奶氣卻格外鄭重。
「附加分項，讓媽咪真心笑出來的次數，權重百分之十。」
蘇念念愣住。
她沒想到還有這一條。
霍司珩也抬起眼。
霍小寶耳朵微微紅了，但依舊板著臉：「注意，假笑不算。被迫笑不算。尷尬笑不算。」
劉雨晴這次徹底忍不住，噗嗤笑了出來。
「小寶，你這比我們以前公司績效還嚴格。」
霍小寶一本正經：「因為考核對象風險高。」
霍司珩：「……」
他商業帝國里幾萬員工的考核，都沒有這份A4紙來得鋒利。
可他沒有討價還價。
他拿起筆，在最下面簽了名字。
霍司珩。
字跡鋒利漂亮，落在霍小寶歪扭的考核表下方，顯得格外正式。
霍小寶拿起紙，仔細檢查簽名。
「從現在開始執行。」
霍司珩抬手看了一眼腕錶。
上午九點整。
試用期第一天，念念煎餅剛開門。
第一波食材送到後門，霍司珩主動過去搬貨。
三十斤麵粉壓在手裡，他彎腰扛起，腳步穩，但姿勢明顯不夠熟練。
王秀英站在旁邊提醒：「袋口別朝下，會漏粉。」
霍司珩立刻調整。
霍小寶坐在收銀台旁邊記錄。
「接受指導，不反駁。加零點五分。」
蘇念念正在灶台前調麵糊，聽見小寶的聲音，嘴角輕輕動了一下。
霍司珩搬完麵粉，又去拎雞蛋。
兩箱雞蛋不能壓，他一手一箱，走得比平時慢很多。外賣小哥進門取餐時看見這一幕，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
「霍總今天又來幫工啊？」
霍司珩平靜點頭。
小哥笑著說：「挺接地氣。」
霍小寶立刻抬頭：「不要影響幫工叔叔工作。」
霍司珩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幫工叔叔這個稱呼，看來已經固定了。
上午高峰來得很快。
霍司珩負責把打包好的外賣袋放到取餐架上，又幫劉雨晴整理編號。
一開始他放錯了兩個口味，被小林及時攔住。
霍小寶立刻記：「業務不熟，扣零點二。」
霍司珩沒有爭辯，重新核對。
到了中午，店裡客人最多。
一個老奶奶拎著菜籃子來買煎餅，走的時候手裡又多了兩袋東西，站在門口有些費勁。
霍司珩看見了，走過去接過菜籃。
「您住哪棟？我幫您提過去。」
老奶奶愣了一下，笑眯眯看他：「小伙子，你不是老闆吧？」
霍司珩停了半秒。
「我是幫工。」
霍小寶耳朵一動，立刻抬頭。
這個回答可以。
老奶奶笑著夸：「長得這麼俊，還能幹活，你家媳婦有福氣。」
蘇念念正在翻餅，手一抖，差點把餅邊翻歪。
霍司珩也沒有接話，只幫老人把東西送到小區門口，再回到店裡。
霍小寶低頭寫：「助人為樂，加一分。沒有藉機看媽咪邀功，加零點五。」
下午，霍司珩洗了四十多個碗。
準確說，是四十三個。
霍小寶在旁邊數著。
他洗得不算快，第一次還把洗潔精擠多了，泡沫堆滿水池。王秀英看不過去，教他少放一點。
霍司珩照做。
洗到最後，他手背被熱水泡得有些紅，袖口也濕了一截。
蘇念念走進後廚時，看到他低頭認真沖碗的樣子，腳步頓住。
五年前那個霍司珩，連廚房水槽堵了都能皺眉喊人。
現在他站在小店後廚，白襯衫袖口沾著水，手裡拿著一隻最普通的不鏽鋼碗，居然洗得很認真。
蘇念念忽然覺得這一幕有點荒唐。
又有點說不出的酸軟。
霍司珩察覺她的視線，抬頭看過來。
「我很快洗完。」
蘇念念看著他沾了泡沫的手，沒忍住笑了一下。
「你袖子濕了。」
霍司珩低頭看了一眼，像才發現。
「沒事。」
霍小寶在門邊睜大眼睛。
媽咪笑了。
不是尷尬笑。
不是假笑。
是真心笑。
他立刻翻開小本子，鄭重寫下：「附加分項，媽咪笑了一次。加一分。」
霍司珩聽見了，眼神微微一動。
蘇念念臉上那點笑意還沒完全散，低頭輕輕咳了一聲。
「你別亂記。」
霍小寶嚴肅：「考核必須客觀。」
打烊後，霍司珩沒有立刻離開。
他拿起拖把，主動把店裡地面拖了一遍。
拖地對他來說顯然比搬麵粉更難。
他一開始順著一個方向拖，水痕拖得不均勻，霍小寶看得皺眉，直接走過去指揮。
「渣爹，拖把要擰乾一點，不然客人明天進來會滑倒。」
霍司珩停下，重新擰乾。
「從裡面往外拖，不要把自己困在角落。」
霍司珩照做。
劉雨晴看著霍氏總裁被五歲孩子指揮拖地，笑得差點把帳本拿反。
蘇念念站在收銀台邊，看著一大一小，一個認真指揮，一個認真執行，眼底慢慢浮起一點柔光。
今天的霍司珩不完美。
放錯外賣，洗碗慢，拖地也笨拙。
可他沒有發脾氣，沒有擺姿態，也沒有用錢解決所有事。
他真的在學。
霍司珩走的時候，霍小寶把今天的評分表折好，放進文件夾。
「第一天表現，暫定合格。」
霍司珩低頭看他：「謝謝考官。」
霍小寶哼了一聲：「別驕傲。試用期才第一天。」
霍司珩看向蘇念念。
「明天我送飯過來。」
蘇念念沒有拒絕，只輕聲說：「路上小心。」
霍司珩的眼神深了一點。
「好。」
他離開後，蘇念念開始收拾灶台。
霍小寶抱著小本子去了後廚。
過了一會兒，蘇念念在灶台下面發現了一張紙條。
紙條不是霍司珩留的。
是霍小寶偷偷塞的。
上面寫著：
「媽咪，今天你笑了一次。如果你開心的話，明天也可以笑。但如果不開心，也不用勉強。不管怎樣，我都在。——小寶。」
蘇念念站在灶台前，看了很久。
最後，她把紙條貼在了冰箱上。
旁邊是那些給客人寫的歪歪扭扭的小紙條。
她覺得，這一張，是所有紙條里最好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