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念把U盤拿出來時，霍小寶沒有攔。
那個小小的黑色U盤躺在她掌心裡，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可它壓了她五年。
也讓她逃了五年。
蘇念念看著它，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，又慢慢鬆開。
霍小寶坐在旁邊，懷裡抱著自己的小本子。
他知道媽咪已經想好了。
這不是臨時衝動。
從正式談話之後，蘇念念就一直在考慮這件事。她不再像過去那樣，一聽到霍氏、U盤、晶片這些詞就發慌。
她開始能冷靜地看待這件事。
U盤本來就不是她的。
留在手裡，不是底氣，反而是禍害。
至於裡面的數據，霍小寶早就做了完整備份，備份文件加密存放在多個安全位置。原始U盤對他們來說，已經沒有實際價值。
但對霍司珩來說，它代表五年前那場誤會的結束。
霍司珩到店裡時，剛過下午兩點。
今天店裡沒有客人，劉雨晴帶著王秀英和小林去後面盤點庫存，前廳只剩下蘇念念和霍小寶。
霍司珩看見桌上的U盤，腳步停了一下。
蘇念念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臉色很平靜。
「坐吧。」
霍司珩走過去坐下，目光落在那隻U盤上。
五年前，他因為這個東西動用了無數資源，幾乎把蘇念念逼到絕路。
現在它就放在一張小小的煎餅店桌子上。
霍司珩卻覺得，比任何一次商業談判都沉重。
蘇念念把U盤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「還給你。」
霍司珩沒有立刻伸手。
蘇念念垂下眼，聲音輕卻清楚。
「五年前是我拿錯了，對不起。」
霍司珩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。
他抬頭看她。
「不需要道歉。」
蘇念念愣了一下。
霍司珩看著那隻U盤，聲音沉穩，卻帶著壓不住的愧疚。
「應該道歉的是我。如果我當初妥善保管了這個東西，你不會誤拿，也不會有後面的五年。」
霍小寶在旁邊抬了抬眼皮。
這句話勉強算人話。
霍司珩繼續說：「霍氏內部已經重新追責。當年所有涉及晶片資料保管的人，都接受了調查和處分。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。」
蘇念念沒想到他連這一層都做了。
她一直以為，所有人都把錯誤算在她身上。
霍司珩終於伸手拿起U盤。
他的動作很輕，像拿起的不是一枚存儲設備，而是一段被拖得太久的舊帳。
他把U盤放進口袋，沒有急著起身。
下一秒，他從另一個口袋裡拿出一份文件，放在桌上。
蘇念念看著文件封面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
霍司珩把文件推到她面前。
「霍氏法務部出具的免責聲明。」
他翻開第一頁，指尖停在關鍵條款上。
「從法律角度確認，你對五年前U盤事件無任何責任。你沒有竊取商業秘密，沒有主觀盜取行為，也不承擔任何民事或刑事責任。」
蘇念念怔住。
她看著那幾行字，眼眶一下發熱。
五年來，她最怕的就是這個。
怕霍氏哪天突然翻臉，怕自己被扣上偷竊晶片的罪名，怕小寶跟著她被人指指點點。
她嘴上說不怕，可心裡那塊石頭從來沒有真正放下。
霍司珩低聲說：「這份文件已經完成集團內部蓋章，也可以交給你的律師覆核。如果你需要，我會讓霍氏公開聲明。」
蘇念念壓住情緒：「不用公開。已經夠了。」
霍小寶立刻開口：「公開聲明先保留選項。必要時再用。」
霍司珩看向兒子，點頭：「可以。」
他又翻到第二頁。
「還有這個。」
蘇念念低頭看去。
經濟補償協議。
她的表情立刻變了。
霍司珩沒有迴避。
「五年來你獨自撫養孩子的費用，我讓法務和財務按照京城平均標準核算，包括生活、醫療、教育、誤工和基礎照護成本。」
他說到這裡，聲音低了些。
「總計一百二十萬。」
蘇念念的手指按在文件邊緣，遲遲沒有翻頁。
霍司珩看著她：「這是你應得的。」
蘇念念抬起頭，眼神有些複雜。
「霍司珩，小寶不是帳單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霍司珩答得很快，也很低。
「這不是購買父親身份，也不是拿錢抹掉過去。只是我本該承擔的部分，遲了五年才給。」
蘇念念心口一堵。
她當然知道一個孩子不是錢能衡量的。
小寶生病時沒人替她排隊，半夜發燒時沒人幫她抱，房租交不上時沒人問她夠不夠。
這些不是一百二十萬能換算的。
可霍司珩至少沒有再用空話說「我會彌補」。
他拿出了能落到紙面上的責任。
霍小寶從旁邊伸出小手，把協議抽了過去。
蘇念念一驚：「小寶？」
霍小寶已經低頭看起來。
他看得很認真，小眉頭越皺越緊。
霍司珩看著他那副專業審文件的模樣，心情複雜。
五歲。
他兒子才五歲。
可這份協議交到他手裡，霍司珩竟然有一種被專業審計的錯覺。
半晌，霍小寶抬起頭。
「一百二十萬太少了。」
霍司珩：「……」
蘇念念：「小寶！」
霍小寶理直氣壯：「按照京城實際消費水平和通貨膨脹率核算，應該是一百七十八萬。」
霍司珩眼皮輕輕跳了一下。
通貨膨脹率。
這詞從五歲孩子嘴裡說出來，殺傷力很強。
霍小寶翻了翻協議，又說：「而且沒有算精神損失費。」
蘇念念伸手想拿回來：「小寶，別亂說。」
霍小寶抱緊協議，奶聲奶氣，邏輯清晰。
「媽咪五年逃亡，長期焦慮，身體變差，還被污衊成偷晶片女賊。精神損失費必須算。」
他低頭快速心算了一下。
「加上精神損失費，至少兩百五十萬。」
霍司珩看著自己五歲的兒子，嘴角抽搐了三下。
他手底下最資深的談判律師，都未必能把「通貨膨脹率」和「精神損失費」說得這麼順。
蘇念念在旁邊哭笑不得。
「小寶！」
霍小寶抬頭看她，小臉認真得不得了。
「媽咪，這是你應得的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。
「不拿白不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