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念站在科技園區門口時，手指下意識抓緊了包帶。
霍小寶抬頭看了她一眼，沒有催。
霍司珩也沒有。
他只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位置，把已經聯繫好的通行信息遞給門崗。門禁打開時，金屬閘機發出輕輕一聲響，像把塵封多年的舊事推開了一條縫。
蘇念念往裡走。
這裡變了很多。
五年前的科技園還沒這麼新，路邊的樹也沒這麼高。如今一棟棟玻璃樓在陽光下亮得刺眼，來往的人抱著電腦和文件，腳步很快。
蘇念念卻走得很慢。
念心生物科技原來的辦公區在三號樓五層。
電梯上升時，她一直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。霍小寶站在她身邊，小手想伸過去，又縮了回來。
他知道媽咪現在不是害怕。
是近鄉情怯。
電梯門打開，前台已經有人在等。
現在租用這裡的是一家軟體公司。負責人三十多歲，態度很客氣。
「霍先生，蘇小姐，我們已經安排好了。會議區那邊暫時沒人，你們可以待一個小時。」
霍司珩點頭：「麻煩。」
蘇念念輕聲說：「謝謝。」
負責人很快帶他們進去。
門推開的一刻，蘇念念腳步停住。
曾經的念心生物科技，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
父親的實驗室沒了。
那裡現在擺著一排排工位，電腦屏幕亮著，椅背上掛著年輕人的外套。以前堆滿試劑盒和儀器的地方，變成了開放式辦公區。
靠左那間小房間，是她讀大學時常來幫父親整理資料的地方。
現在變成了茶水間。
玻璃門裡有咖啡機，有零食櫃，還有幾隻馬克杯。
蘇念念看著那扇門，眼眶慢慢紅了。
她記得父親以前總在那間小房間裡放一張摺疊椅，說她來了可以坐著看書。她有時候嫌實驗室氣味重，就躲在裡面寫作業。
蘇建國會隔著玻璃敲兩下門，笑著問：「念念，餓不餓？爸給你買了小蛋糕。」
那時候她總覺得父親囉嗦。
現在想聽，已經聽不到了。
霍司珩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，沒有上前。
他能感覺到蘇念念身上的難過，可他沒有急著安慰。
這不是他說兩句「都過去了」就能輕輕揭過的事。
霍小寶站在門口，也沒有往裡走。
他背著小恐龍書包，小臉繃得很緊。這裡是媽咪和外公的地方，他可以陪著來，但不能搶走這一刻。
蘇念念慢慢往前走。
辦公區裡的人已經被提前安排到另一邊，整個區域很安靜。
她走過一張張陌生的工位，目光停在牆角。
那裡有一個舊文件櫃。
柜子是深灰色的，邊角已經掉漆。和周圍嶄新的辦公家具比起來，顯得有些突兀。
可蘇念念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那是父親以前用過的柜子。
柜子上方的牆面，還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。
照片外面壓著一層透明膜，邊緣有些翹。上面是蘇建國和幾個同事的合影，所有人都穿著白大褂，站在實驗室門口，笑得很亮。
蘇念念走到照片前，停住了。
她抬起手，指尖輕輕碰到照片裡蘇建國的臉。
「爸……」
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霍司珩站在後面，喉結動了動。
他查過蘇建國的資料，知道這個男人曾經多有才華，也知道他最後背著污名離開人世。
可這一刻，看著蘇念念站在舊照片前，他才真正明白，那不是一份案卷。
那是一個女兒失去的父親。
蘇念念沒有哭出聲。
她只是站在那裡，手指貼著照片，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。
霍小寶站在門口，小拳頭攥緊了。
他想衝過去抱住媽咪。
可他忍住了。
他知道，媽咪需要把這五年的委屈還給外公聽。
十分鐘很長。
長到負責人在走廊盡頭看了一眼，又默默退回去。
長到霍司珩的手指收緊又鬆開，最後仍舊停在原地。
蘇念念終於開口。
她看著照片裡的蘇建國，聲音很輕，卻清清楚楚。
「爸，你的清白回來了。」
眼淚滑過她的下巴，落在衣襟上。
她吸了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說完。
「恆遠醫藥撤銷了搶注專利，林正海也被抓了。你的研究沒有被他們永遠偷走。那些說你造假、說你害公司的話，都不是真的。」
霍司珩垂下眼。
這件事裡，霍氏曾經也是壓在蘇家身上的一塊石頭。
哪怕當年的他不是主謀，也有推不開的責任。
蘇念念的指尖輕輕擦過照片邊緣。
「我以前總覺得，我沒有用。我守不住你的公司，也沒能替你證明什麼。我只能帶著小寶逃，一邊逃一邊怕。」
她停了一下，眼淚落得更急。
「可是現在好了。」
她努力笑了一下，那笑很輕，也很疼。
「小寶很聰明，他幫我找到了證據。霍司珩也……幫你把案子推進了。」
霍司珩聽見自己的名字，心口像被捏了一下。
蘇念念沒有回頭。
她只是看著照片，像一個終於回家的孩子。
「爸，你可以安心了。」
這句話落下，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輕微的風聲。
霍小寶低下頭，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。
他不想哭。
但是眼睛自己不聽話。
霍司珩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安靜站著，保持著那兩步距離。
等蘇念念慢慢放下手，他才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紙巾，遞到她能看見的位置。
沒有碰她。
沒有靠近。
蘇念念看著那包紙巾，過了兩秒，伸手接了過去。
「謝謝。」
霍司珩聲音很低：「應該的。」
離開前，蘇念念又看了照片很久。
她沒有把照片取走。
現在的負責人主動說：「蘇小姐，如果您想帶走，我們可以幫您取下來。」
蘇念念搖頭。
「讓它留在這裡吧。」
她看著那張合影，眼裡還有淚，卻比剛進來時平靜許多。
「這裡曾經是他們努力過的地方。有人看見，也挺好。」
負責人點點頭：「那我們會繼續保留。」
從科技園出來後，空氣變得開闊。
霍小寶走在前面，故意蹦了兩下。
他蹦得很用力，看起來像一個真正無憂無慮的小朋友。
可蘇念念知道，他是在逗她。
她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身旁沉默的霍司珩。
他一直走在她觸手可及的距離，卻沒有越界。
這一路，他沒說多餘的話，沒提補償，也沒趁她脆弱時要求什麼。
蘇念念心裡某個地方，輕輕鬆了一點。
她停了一下，聲音很輕。
「謝謝你，霍司珩。」
不是謝謝你帶我來。
只是謝謝你。
霍司珩的腳步頓了頓。
下一秒，他繼續往前走。
霍小寶耳朵很尖，立刻回頭看了一眼。
然後他發現，渣爹的耳朵尖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