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小寶掀開被子，重新從床上滑了下來。
剛才寫在本子上的「明天再想」，被他用鉛筆劃了兩道。紙面留下淺淺的凹痕，像一道被強行按住的警報。
不能等。
趙磊已經摸到小區門口，今晚任何一個疏漏，都可能讓二十米的誤差縮成兩米！
小糰子踮起腳，從桌角拿起手機。他沒有連接網絡，只打開攝像功能，對準電腦休眠前保留的監控截圖。
畫面里，那輛灰白色麵包車停在路邊。
車牌被樹影擋住了一半。
霍小寶放大圖片，調整亮度，借著旁邊商鋪燈牌反射在車尾玻璃上的光，一點點拼出了完整號碼。
咔嚓。
車牌留存。
第二張照片裡，趙磊坐在後排，腿上架著筆記本。旁邊的便攜設備亮著幾枚綠色指示燈，數據線一直連到車頂臨時架設的接收器。
咔嚓。
設備和操作畫面留存。
兩張照片沒有進入手機默認相冊，而是被轉進本地加密區。霍小寶拔掉手機卡，把手機放進抽屜，隨後拿起鉛筆，在紙上寫下時間、位置和信號掃描頻率。
每一項都很清楚。
以後若真到了撕破臉的時候，這些就是趙磊未經授權監測私人住宅的證據。
寫完最後一個數字，霍小寶咬著筆帽，開始回憶自己最近兩周的所有網絡活動。
三筆暗網交易結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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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次資產轉移。
兩次加密通訊。
其中一次，是Ghost留下的備用通道。另一次，則涉及離岸帳戶的權限更新。
這些操作全部經過多層跳板，數據內容不可能被趙磊截獲。可持續傳輸留下的頻率特徵，像人在雪地上走過的腳印。
鞋底已經換了。
步幅卻很難徹底改變。
趙磊追的就是這個！
糖棍被牙齒輕輕磕了一下。
霍小寶垂著眼，把過去兩周的聯網時間標在紙上。趙磊今晚出現，意味著對方至少採集過三次以上的數據，才能從雜亂的住宅網絡里篩出疑似目標。
新家搬進來才不久。
對方的動作，比他預估得快。
窗外有車燈從天花板上一掠而過，白光擦過小糰子緊繃的側臉。霍小寶立刻關掉桌上的小夜燈，房間徹底沉進黑暗。
腳步踩過地板，沒有發出半點聲音。
到了窗邊，他只掀開窗簾一條細縫。
樓下道路被樹冠擋住，看不見小區門口。可遠處一塊商鋪招牌的金屬邊框上，正映著微弱的紅光。
一閃。
又一閃。
那是麵包車的尾燈。
趙磊還沒走。
霍小寶放下窗簾，回到桌邊，在新本子上寫下四個字。
「靜默計劃。」
第一項，家中電子設備全部斷網，持續七天。
第二項，手機只保留基礎通話，不使用任何數據功能。
第三項，所有資產操作暫停，緊急事務轉入線下備用流程。
第四項，4G上網卡物理隔離。
寫到這裡，他拉開桌子最下方的抽屜，取出那枚上網卡。
薄薄一小片，卻連著他藏在網絡深處的大半個世界。普通人拔卡只需要關機，他還多做了兩層處理，將金屬觸點貼上絕緣膜，又塞進一個防靜電小袋。
小恐龍書包被他拖到床邊。
前層放著彩筆，中間裝著兒童水杯，最裡面還有一道蘇念念沒發現的夾層。
拉鏈無聲滑開，上網卡被塞了進去。
夾層外面，壓著一本識字冊和兩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小恐龍圖。即便有人翻開書包，也只會覺得這是一個普通五歲孩子的東西。
做完這一切，霍小寶開始處理屋裡的設備。
電腦斷開電源，路由器關閉無線功能，備用平板拆掉網卡模塊。連客廳里那台帶聯網功能的電視，也被他從後台退出帳號。
冰箱只剩下基礎製冷。
智能音箱則被塞進柜子，電源線一併拔掉。
最後，他蹲在路由器旁邊，用小手按滅電源。綠色指示燈一顆顆熄下去，像整間屋子主動閉上了眼睛。
隔壁房門傳來輕微的翻身聲。
霍小寶的動作停住。
幾秒後，蘇念念的呼吸重新平穩。他才抱著路由器站起來，把它放回原位。
媽咪不能知道。
她剛剛敢在新家睡一個安穩覺，不能再讓她因為窗外的一輛麵包車，回到五年前連腳步聲都害怕的日子。
回房前，霍小寶把所有記錄撕成細片，泡進水杯。鉛筆字跡迅速散開，灰黑色的紙漿沉到杯底。
證據留在加密手機里。
計劃記在腦子裡。
天快亮時，他才躺回床上。
小恐龍鬧鐘響起的前十分鐘，門外傳來蘇念念起床的聲音。霍小寶閉著眼睛，把呼吸調整得均勻，直到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「小寶，該起床了。」
被子裡鼓起的小團動了動，露出一張睏倦的小臉。
「媽咪，我還想睡兩分鐘。」
奶聲裡帶著剛睡醒的黏糊，連眼睛都沒完全睜開。
蘇念念哪裡知道，他這一晚只睡了不到兩個小時。她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，確認沒有發燒，才幫他把衣服放在床邊。
「那就兩分鐘，粥快好了。」
房門重新合上。
床上的困意頃刻散淨。
霍小寶睜開眼，看了一眼枕邊的小恐龍書包，才慢吞吞穿衣服。
出門時，他照例牽住蘇念念的手。
母子倆經過小區門口，那輛麵包車已經不見了。昨晚停車的位置只剩下一片被輪胎壓過的灰塵，路邊早餐鋪正往外冒著白霧。
霍小寶打了個哈欠，像往常一樣數地磚。
走到門禁外，他的餘光掃過街角。
一個穿著配送制服的男人跨坐在電動車上，手機屏幕停留在接單頁面。保溫箱很新，鞋底卻沾著已經干透的泥。
附近沒有剛送出的訂單。
他也沒有看商家方向。
男人等了十二分鐘。
期間換了三次坐姿，兩次看向小區出口，還用手機鏡面照過身後的道路。
蘇念念拉著小寶往前走：「今天店裡有新到的麵粉，等會兒不要自己搬。」
「知道啦。」
霍小寶仰起臉，笑得乖巧，經過電動車時還好奇地看了保溫箱一眼。
男人也看向他。
兩道視線只碰了一秒。
霍小寶隨即低下頭，踢開路邊一顆小石子，像是對陌生人毫無興趣。
可那張臉，他已經記住了。
眉骨有一道淺疤，右耳略微外翻，左手虎口有舊繭。不是趙磊，卻很可能是趙磊臨時找來盯梢的人。
到了念念煎餅，早餐高峰剛開始。
霍小寶照常坐在收銀台旁寫紙條，還因為一個「餐」字寫歪了，皺著小臉擦了兩遍。
劉雨晴笑著遞給他一塊小餅：「小老闆今天沒睡醒？」
「昨晚做夢數錢，數太久了。」
店裡幾個人都笑了。
蘇念念把熱牛奶放到他面前，轉身去了後廚。水龍頭打開，鍋鏟碰到灶台，嘈雜聲很快蓋住前廳。
霍小寶咬了一口小餅，確認她不會立刻出來。
下一刻，他跳下椅子，走到櫃檯最裡面。
店裡的固定電話很少使用，聽筒上落著一層薄灰。他抽出紙巾擦乾淨，憑記憶按下一串從未記錄在任何設備里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第一聲。
第二聲。
第三聲剛到一半，聽筒里傳來陸衍低沉的聲音。
「哪位？」
霍小寶背對後廚，目光落在玻璃門外來往的人群里。
「陸叔叔，你手下的趙磊，管不住了。」
電話那頭停了兩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