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衍夾在指間的鋼筆落在桌面上。
金屬筆帽撞過文件夾,滾了半圈,停在那份關於「K」的內部調查報告旁邊。
他沒有追問霍小寶怎麼知道,也沒問趙磊做了什麼。
這個號碼能被打到私人手機上,本身就是答案。
「他去你家附近了?」
聽筒里傳來紙袋輕輕摩擦的聲音,霍小寶似乎還在吃早餐,奶聲依舊平穩。
「昨晚十一點,他開著麵包車掃描小區信號。今天早上,門口多了一個等單超過十二分鐘的配送員。」
衍後背貼上椅背,眉心壓出一道深痕。
趙磊竟然繞過了他!
上次調查被叫停後,趙磊遞交的報告寫得很漂亮,聲稱OldFox方向仍需核實,短期內不會再進行本地信號篩查。
現在看來,那份報告就是一張廢紙。
「車牌和設備照片都留了嗎?」
「留了。」電話里的咀嚼聲停下,「陸叔叔,我打這個電話,不是請你幫我判斷他在做什麼。」
陸衍按住太陽穴。
五歲孩子的聲音軟乎乎的,落進耳朵,卻比董事會上的最後通牒還清楚。
「我知道。我會處理。」
後廚傳來蘇念念喊小寶的聲音。
「媽咪叫我了。」
聽筒那邊,小糰子的語氣重新變得甜軟:「這件事不要讓她知道。還有,別逼趙磊太急。他手裡應該已經有數據了。」
電話被掛斷。
陸衍保持著接聽姿勢,足足過了幾秒,才把聽筒從耳邊拿開。
別逼太急。
這四個字說明霍小寶已經把趙磊的性格、反應以及最壞結果全部算過一遍。
更讓陸衍頭疼的是,小寶主動聯繫他,等於暫時把處理權交給了他。
這個「暫時」能持續多久,誰也不知道。
辦公室百葉窗遮住了外面的視線。
陸衍鎖上門,登錄內部權限系統,將趙磊近一個月的工作日誌全部調了出來。
表面看不出問題。
漏洞掃描、核心伺服器巡檢、海外節點升級,每一項都有對應記錄,時間也合理。
可當他將門禁、用車和設備申領記錄疊加到一起,問題立刻浮了出來。
趙磊本月有七個晚上,在下班後重新進入安全中心。
其中三次,他借走了便攜頻譜分析儀。
申請理由是「測試新區基站干擾」。
公司的測試車卻沒有離開車庫。
設備去了哪裡?
陸衍繼續往下查。
趙磊名下沒有麵包車,最近卻從私人帳戶向一家租車行支付了兩筆費用。時間恰好覆蓋昨晚。
電腦屏幕的冷光落在陸衍臉上。
他點開趙磊的個人工作區。公開文件夾十分乾淨,連一張多餘的截圖都沒有。隱藏分區則在三天前被高強度清理過,只剩幾條無法恢復的目錄索引。
其中一個目錄名稱是單獨的字母。
K。
陸衍下頜繃緊。
未經授權的信號監測,私自調用公司設備,故意隱瞞上級。單憑這些,他就可以讓趙磊停職接受調查。
問題是,不能停得太突然。
趙磊不是容易被命令壓服的人。他能違背一次叫停命令,就能繞過陸衍,直接把材料交到霍司珩手裡。
只要霍司珩看見那張標註信號範圍的小區圖,事情就會失控。
陸衍拉開抽屜,裡面放著一份被壓在最底下的親子鑑定複印件。
他知道K是誰。
也知道那個五歲孩子為什麼絕不能被記錄在霍氏的正式調查文件里。
一百億資金轉移、核心系統入侵、暗網身份,每一項單獨拿出來,都足以讓霍小寶再也無法作為普通孩子生活。
更何況霍氏內部並不乾淨。
霍司珩會保護兒子,董事會卻只會看見威脅和籌碼。
桌上的內線電話響起。
助理匯報十分鐘後的管理會議已經準備完畢。陸衍合上系統頁面,讓對方把會議推遲半小時。
隨後,他調取趙磊過去一周的出行軌跡。
三個信號採集點全在小寶新家周邊。
最遠一百八十米。
最近的一次,只有三十七米!
陸衍盯著那個數字,胃裡像壓了一塊冰。
再給趙磊幾天,他真能把範圍縮到具體樓層。
手機拿起又放下。
直接叫趙磊來辦公室,會讓對方察覺調查已經暴露。銷毀公司設備中的數據也沒有意義,以趙磊的習慣,個人電腦里必然留著副本。
必須先穩住小寶。
陸衍打開一個加密通訊模塊,編輯消息。
「我會處理。但需要時間。你那邊先保持靜默。」
發送後不到半分鐘,回復便彈了出來。
「三天。三天之內如果他還在我家附近出現,我自己處理。」
陸衍盯著最後五個字,太陽穴重重跳了兩下。
我自己處理。
這五個字落在別人嘴裡,可能只是氣話。
霍小寶說出來,分量堪比一顆已經輸入坐標的炸彈。
上一次他決定自己處理,霍氏一百億資金跨過數十個帳戶,消失得連審計系統都追不上。
再往前,他自己處理林家,整個林氏的罪證被投到了全城屏幕上。
要是小寶這次對趙磊「自己處理」……
陸衍看了一眼桌上的違規證據,喉嚨發乾。
趙磊可能早晨還是安全總監,晚上就會發現自己的電腦、帳戶、電子門鎖和車載系統全部不再姓趙。
更麻煩的是,小寶未必會傷人,卻一定會把人逼得再也查不下去。
這種碾壓式反制一旦發生,趙磊反而會百分之百確認自己找對了地方。
陸衍回復了兩個字:「收到。」
他沒有許諾三天內一定解決。
做不到的承諾,只會消耗小寶本就不多的信任。
下午,安全中心送來月度風險評估報告。
趙磊親自簽的字,內容嚴謹,數據準確,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。陸衍翻到最後一頁,指腹在那個簽名上壓了片刻。
這個人不是壞人。
能力不錯,責任心太強,對K的執念也太深。
在趙磊看來,追查盜走霍氏百億資金的黑客,是他作為安全總監必須完成的職責。可他根本不知道,自己正在把刀尖對準霍司珩的親生兒子。
叫停,需要理由。
掩護,也需要尺度。
傍晚六點,陸衍沒有讓秘書安排車輛。他換下西裝外套,只給趙磊發了一條私人消息。
「公司附近,雲棲咖啡館。晚上八點。」
趙磊隔了五分鐘才回覆:「好。」
這個時間差,讓陸衍更加確定,對方心裡有事。
晚上八點,咖啡館靠窗的位置沒什麼人。
趙磊來得很準時,電腦包沒有離身。他坐下後點了一杯黑咖啡,手掌始終壓在包帶上。
咖啡送來,瓷杯底碰到桌面,發出一聲輕響。
陸衍沒有碰自己的那杯。
「你最近在私下做什麼?」
趙磊推咖啡的動作卡了一下,隨即恢復自然:「陸總,我只是在做一些個人研究。」
玻璃窗外,車輛的燈光從兩人臉上掃過。
陸衍看著他的眼睛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趙磊,我再問你一次——你是不是在追蹤『K』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