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磊沒有去碰那杯咖啡。
杯口升起的熱氣繞過他的鏡片,很快凝成一層薄霧。他坐在那裡,右手仍壓著電腦包,指節把黑色帆布頂出幾個清晰的凸點。
十幾秒過去,他拉開拉鏈。
一疊列印資料被取出來,放在桌子正中。
紙張邊緣裁得很齊,最上面是一張信號頻譜分析圖。幾條不同顏色的曲線穿過坐標軸,其中一條被紅筆圈了出來。
「陸總既然問到這裡,我也不想繼續隱瞞。」
趙磊推過資料,嗓音比平時更啞:「K就在這個區域。」
陸衍沒有立刻翻頁。
他看了一眼資料厚度,至少四十頁。趙磊能把材料整理到這個程度,說明私下追查持續了很久。
「你用公司的設備查私人住宅區?」
「設備是我在非工作時間借用的,所有損耗我可以承擔。」
趙磊的回答很快,顯然早就準備好了。
陸衍拿起第一頁:「你承擔?安全中心的設備上有霍氏資產編號,一旦監測引發糾紛,你拿什麼承擔!」
壓低的呵斥砸在桌邊,咖啡表面晃出一圈細紋。
不遠處的服務生看了一眼,又很快移開視線。
趙磊下頜咬得發硬。
「如果我什麼都不做,讓轉走公司一百億的人繼續藏在眼皮底下,我這個安全總監還有存在的意義嗎?」
「所以你就繞過審批,繞過我,連工作日誌都做假?」
陸衍翻到第二頁。
加密協議比對報告。
樣本一來自K入侵霍氏核心系統時留下的數據殘片,樣本二來自小區周邊採集到的匿名傳輸流。
核心特徵相似度,百分之九十七。
那個刺眼的數字印在紙面右上角。
陸衍指尖擦過紙頁,掌心已經滲出一層薄汗。
比他預想得還糟。
趙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語速加快:「這不是一次偶然重合。我採集了四組樣本,出現時間不同,跳板路徑不同,可底層握手協議有同一種習慣。」
「習慣不能當證據。」
「百分之九十七也不能嗎?!」
趙磊的聲音壓不住地拔高半寸,又被他硬生生收了回來。
他拿出第三張圖。
那是一張住宅區地圖,幾個信號採集點被藍色圓圈標記,重疊的中心區域用紅線圍住。
範圍並不大。
十幾棟樓而已。
「我第一次捕捉到信號時,以為只是巧合。第二次出現在同一區域,我增加了監測點。第四次採集後,範圍已經縮到這裡。」
趙磊用指腹按住那片紅色區域。
「陸總,K就在裡面。」
紙面被壓出輕微褶皺。
「這是住宅區,不是企業,也不是什麼技術機構。這裡沒有大型伺服器,沒有高等級實驗室。能持續發出這種加密信號的人,只可能是普通居民,或者——」
他鏡片後的目光越來越亮。
「一個偽裝成普通居民的人。」
陸衍靠回椅背,控制著自己的視線,沒有往地圖上多停一秒。
心卻直直沉了下去。
趙磊已經站在答案門外。
只差一次入戶排查,或者一張住戶名單。
「不對。」
陸衍放下地圖,指尖敲了敲頻譜圖:「K擅長利用他人設備。你能證明信號發送者住在那裡?也許他只控制了小區中的某台路由器。」
「我考慮過。」
趙磊從資料中抽出另一份報告:「所以我監測了設備移動情況。信號活躍時間集中在夜間,發送點長期穩定。最近兩天卻徹底消失了。」
說到這裡,他盯住陸衍。
「就在我昨晚靠近那個小區之後。」
空氣仿佛被細線繃緊。
陸衍端起已經涼掉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苦味壓過舌根,也給了他幾秒整理思路的時間。
霍小寶反應太快。
快到從側面印證了趙磊的判斷。
「你昨晚去了現場?」
「去了。」
「誰批准的?」
趙磊沒有回答,胸口起伏變得明顯。
瓷杯被放回桌面。
陸衍翻完最後兩頁,將整疊資料重新合好:「然後呢?你打算拿著這些去找霍總?」
「霍總有權知道。」
這一次,趙磊答得毫不猶豫。
「被轉走的是霍氏一百億,不是一百塊。K能進入一次核心系統,就能進入第二次。現在集團的漏洞還沒有徹底修復,資金也沒有追回,難道我們要因為調查困難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?」
「我什麼時候說過不查?」
陸衍聲音不高,卻壓得趙磊肩背一僵。
「你查的是K,還是想證明只有你沒錯?」
趙磊喉結滾了一下:「我只看證據。」
「真正只看證據的人,不會先認定答案,再拿所有異常往答案上套。」
「百分之九十七的匹配度擺在這裡!」
趙磊手掌拍在紙面,杯里的咖啡濺出兩滴,落在地圖邊緣。
他立刻抽紙去擦,動作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急。
「OldFox那條線是假的。對方故意留下線索,把我們所有人往海外引。能提前知道調查方向,能製作出這麼精確的假痕跡,還能在監測靠近後立刻靜默,除了K還能是誰?」
陸衍看著那兩滴逐漸洇開的褐色水痕。
不得不承認,趙磊的推理沒有錯。
也正因為沒錯,才更危險。
「這些資料有多少副本?」
擦拭地圖的手停下。
趙磊緩慢坐直:「陸總想做什麼?」
「回答我。」
「原始數據一份,分析資料一份。所有內容都在我個人設備上,沒有上傳公司系統。」
這句話半真半假。
以趙磊的謹慎程度,不可能只有一個儲存位置。
陸衍把資料推回去:「把所有數據副本交給我。從現在開始,停止一切私下追查,這是命令。」
趙磊沒接。
桌邊的燈落在他臉上,鏡片後的目光像一把被反覆磨過的鈍刀。
「交給您之後呢?」
「後續調查由我負責。」
「是調查,還是銷毀?」
陸衍的呼吸壓在胸腔,沒有立刻回答。
趙磊向前傾了半寸:「您上次讓我停止本地排查,把注意力轉向OldFox。結果呢?那條線被證明是假的。現在我重新找到K的蹤跡,您又要收走全部數據。」
「你想說什麼?」
「我想知道理由!」
趙磊把聲音壓得極低,每一個字都從牙關里擠出來。
「您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,K對霍氏有多危險。可從某個時間開始,您就在阻止我接近真相。內部日誌被刪,調查權限被收回,幾次關鍵排查都被臨時取消。」
他望向陸衍,眼裡熬出的血絲清晰可見。
「陸總,您到底知道什麼?」
窗外一輛車停下,紅色尾燈映進玻璃,把桌上的地圖照得像沾了一層血。
陸衍看著面前這個跟隨霍氏多年的下屬。
趙磊能力強,原則重,對霍氏也足夠忠誠。可忠誠一旦失去邊界,就會變成扎向所有隱秘的針。
「這不是你該問的。」
「那什麼是我該問的?」
趙磊將資料一把扣住,呼吸變得粗重:「等K下一次進入資金池?等公司再丟一百億?還是等他把整個霍氏的核心數據公開,我們才有資格問?!」
陸衍下頜線繃得鋒利。
「趙磊,注意你的身份。」
「我一直記得我的身份!」
這句話落下,鄰桌的客人側目看過來。
趙磊閉了閉眼,壓低聲線:「正因為我是安全總監,我才不能把這份數據當作沒看見。霍總信任我,我必須對集團的安全負責。」
「未經授權調查,不叫負責。」
「那包庇呢?」
趙磊把地圖推到陸衍面前,指尖正壓在信號範圍的中心。
「陸總,你是在包庇『K』?」
陸衍沒有回答。
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站了起來。椅腳擦過地面,發出一聲短促的銳響。
「給你二十四小時考慮。」
衣料從桌邊掠過,他的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溫度。
「要麼把數據交給我,要麼我會以『未經授權進行違規調查』為由,向霍總提交你的處分報告。」
咖啡館的門在身後合攏。
陸衍上車後沒有啟動車輛。
儀錶盤的光照著他疲憊的眉眼,時間一分一秒跳過。五分鐘後,他拿出手機,進入加密通道。
「他手上有信號分析數據。匹配度97%。我在壓,但不確定能壓多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