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路過的設計師？」
霍司珩看著外賣備註，眉骨輕輕壓了下去。
霍小寶把手機屏幕轉向他，小肉手在那行字上點了兩下：「霍先生，請問哪位路過的設計師，會把收貨地址寫成霍氏總部，還特意備註雙蛋不加辣？」
剛進門的男人腳步停在櫃檯前。
他今天沒穿慣常的黑色西裝，深灰襯衫挽到手肘，手裡還提著兩箱剛送到的麵粉。冷峻的氣場和滿屋煎餅香混在一起，多少有些不搭。
蘇念念正往鐵板上攤麵糊，聽見這話，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霍司珩把麵粉放穩，紙箱落地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我只是提建議。」
「匿名提建議，說明心虛。」霍小寶抱起小胳膊，棒棒糖在腮邊頂出一個小鼓包，「而且你用了免費兩個字，嚴重壓低了設計行業的勞動價值。」
霍司珩看著他：「收費你會付？」
「不會。」小糰子回答得理直氣壯，「所以免費可以保留，但不能匿名。」
鐵板上的油花噼啪作響。
蘇念念沒忍住，笑聲從口罩後漏了出來。她拿鏟子翻起煎餅，眼角彎出柔和的弧度。
霍司珩的視線停了半秒，隨後才移開。
「設計稿三天後給你們。」
「三天？」霍小寶翻開隨身的小本子，「財閥集團品牌團隊的效率只有這個水平？」
「他們還有其他項目。」
「念念煎餅也是重要項目。」
奶聲軟乎乎的，語氣卻像在會議室里催進度。
霍司珩嘴角輕抽：「我讓他們優先。」
三天後，他果然帶來了一隻硬質文件袋。
外賣午高峰剛過，印表機總算停止吐單。空氣里還飄著熱面醬和薄脆混合的香氣，蘇念念摘下口罩，接過文件袋時，指尖碰到了男人微涼的指骨。
兩人距離近得只隔一張紙。
霍司珩先往後退開半步，把封口處朝向她：「做了三個方向，這版最適合線下門店和包裝使用。」
蘇念念抽出設計稿。
白色紙面中央，是一個簡約的圓形圖案。抽象的煎餅被線條勾勒出來，旁邊配著「念念煎餅」四個字，整體乾淨利落，又保留了一點溫度。
「很好看。」
她指腹輕輕擦過紙面，眼底的喜歡藏不住：「比我們現在那個臨時圖案好太多了。」
霍司珩肩背鬆了些。
品牌團隊熬了三個晚上，從三十多份初稿里篩出這一版。集團旗下不少高端品牌的方案，也沒經過這麼多輪內部審核。
「我看看。」
一隻肉乎乎的小手從旁邊伸過來。
霍小寶接過設計稿，沒有立即評價。他先把紙放到窗邊自然光下，又退開兩步看整體效果，隨後翻到背面檢查印刷說明。
一分鐘。
兩分鐘。
整整三分鐘過去，小糰子的眉頭越皺越緊。
霍司珩倚在櫃檯邊，原本還算放鬆的下頜漸漸繃了起來。
「有問題？」
「有。」霍小寶拿起鉛筆，在空白處寫下第一個數字，「第一，字體太商務。顧客買的是早餐，不是商業諮詢服務，看著不親切。」
霍司珩眼皮跳了一下。
「第二，主色偏冷。藍灰色適合科技企業，不適合剛出鍋的煎餅，應該改成暖色。」
鉛筆尖繼續划過紙張。
「第三，中間這個造型太抽象。媽咪覺得是煎餅，是因為提前知道答案。陌生顧客看見，可能以為是一張唱片。」
蘇念念側過臉，拼命壓住嘴角。
霍司珩垂眼看向那個斥資不菲的圓形圖案。
像唱片？
集團品牌總監要是聽見這句，今晚恐怕得失眠。
「還有第四條？」他問。
霍小寶在最後一個數字後畫了圈：「沒有體現手工質感。念念煎餅的優勢是真材實料和現做，這個圖案太規整，像機器批量生產。」
四條意見寫滿了半張紙。
小糰子把設計稿推回去，嚴肅得像剛完成一場項目評審：「建議修改。」
霍司珩盯著那四行字，太陽穴輕輕跳了兩下。
霍氏品牌團隊給世界級企業做過整套視覺方案，客戶高層開會兩個小時，也只改過一次顏色。
到了五歲兒子這裡，一稿被挑出四個問題！
偏偏每一條都有道理。
蘇念念端來兩杯溫水，把其中一杯放到他面前：「小寶要求是高了一點。其實現在這個已經很好看，不改也能用。」
霍小寶立刻扭過臉：「媽咪，品牌升級不能將就。」
「聽他的。」
霍司珩收回設計稿，將寫著意見的那頁一併裝進文件袋：「明天給你們第二版。」
第二版改成了橙黃色，字體也柔和許多。
霍小寶看完，只說煎餅缺少層次，仍然像一張被烤熱的圓紙片。
第二次打回。
第三版增加了雞蛋、薄脆和蔥花元素，手寫字體也重新定製。
結果小糰子盯著看了半天，指出圖案細節太多，縮小印在紙袋上會糊成一團。
第三次打回！
品牌總監接到修改通知時，對著會議桌上厚厚一摞方案，咖啡一口都沒喝下去。
「霍總，客戶到底是什麼行業？」
霍司珩看了一眼手機里霍小寶拍來的批註，面無表情地回答：「餐飲。」
「對方有專業設計背景？」
「五歲。」
電話那邊只剩紙杯被捏癟的脆響。
第四版送來時，圓形圖案保留了煎餅輪廓，邊緣加入手工繪製的輕微不規則感。主色換成溫暖的橙紅，薄脆和雞蛋一眼就能辨認，字體也像寫在早餐紙袋上的手寫字。
霍小寶前後看了五分鐘。
霍司珩坐在對面，長腿抵著小店狹窄的桌腳，竟生出一種等待重大項目驗收的荒唐感。
鉛筆終於落在評分表上。
「勉強及格，七十分。」
霍司珩額角跳了一下：「第四版只值七十？」
「第一版四十五，已經進步二十五分。」小糰子把評分表遞給他，「應該肯定團隊付出的努力。」
蘇念念靠著櫃檯，笑得腰都彎了。圍裙邊緣被她攥在手裡，眼裡全是細碎的亮光。
霍司珩看了她一會兒，胸口那點被七十分堵出來的鬱氣，莫名散了大半。
新LOGO很快換上招牌、紙袋和外賣頁面。
暖橙色的圖案辨識度很高，顧客拍照時也願意把包裝帶進畫面。短短一周，外賣日均訂單從四十七單漲到了八十單。
加上堂食的一百五十單，店裡每天要做兩百三十份煎餅。
鐵板從早響到晚，訂單紙在出單口堆成一條長帶。蘇念念忙得連喝水都得趁翻面的十幾秒解決。
打烊後，霍小寶坐在櫃檯里，翻開評分本。
他先在霍司珩那一頁補上一行：「附加分項：媽咪今天笑了兩次，LOGO事件貢獻加二分。」
隨後翻到新的一頁，重重寫下兩個字。
「招人。」
筆尖停在下一行。
「念念煎餅需要第一個正式員工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