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霍小寶就把列印好的紙貼在了玻璃門正中央。
紙上的標題又黑又粗，隔著半條街都能看見。
「招聘：煎餅製作助手兼配送員。」
蘇念念端著面盆從後廚出來，先看了崗位和薪資，又順著紙面往下讀。
要求只有三條：手腳麻利，為人老實，不怕早起。
看到最後一行小字，她腳下一歪，盆里的麵糊差點晃出來。
「本店老闆的兒子會進行面試，請做好心理準備？」
她把面盆放到桌上，笑得腹部發酸：「小寶，你寫這句做什麼？」
霍小寶站在小板凳上，正用透明膠把紙角壓平。
「提前告知面試流程，避免應聘者到了現場才發現主面試官是我，影響發揮。」
「你還知道會影響發揮？」
「這叫風險提示。」
小糰子從凳子上下來，退開幾步檢查招聘啟事有沒有貼歪。確定水平誤差不超過兩毫米，他才滿意地點頭。
外賣平台的店鋪公告，也換成了同樣的內容。
劉雨晴拿著手機念完最後一句，趴在櫃檯上笑了半天：「看到這個還敢來面試的，心理素質肯定好。」
效果確實出乎意料。
三天時間，店裡收到了十二份應聘信息。
附近幾位中年阿姨經驗豐富，但有的無法早起，有的只想做兩個小時。兼職大學生時間靈活，遇到課程調整卻很難保證穩定。
霍小寶把資料攤在桌面，一份份篩選。
沒有早餐經驗，又要求上午九點以後上班的，淘汰。
住得太遠，通勤超過一小時的，待定。
簡歷寫了三頁，通篇都在強調自己熱愛餐飲事業，卻沒寫做過什麼的，也被他放到一邊。
蘇念念看著被分成三摞的資料，忍不住問：「為什麼這個不行？他說自己很有熱情。」
「熱情不能攤煎餅。」小糰子用鉛筆敲了敲紙面，「而且他一分鐘發了六個感嘆號，情緒不穩定。」
最終留下三名候選人。
面試安排在下午兩點，店裡客人最少的時候。
霍小寶特意搬來一張小桌，又把自己的小板凳放在桌後。藍色封皮的本子攤在面前，旁邊擺著削好的鉛筆和一隻兒童水杯。
第一位應聘者走進門時，腳步停了足足三秒。
桌子後面的小糰子穿著背帶褲，嘴裡叼著棒棒糖。因為個子太矮，他坐下後只露出腦袋和一雙圓眼睛。
蘇念念站在不遠處整理食材：「您別緊張，正常回答就好。」
應聘者看看她，又看看霍小寶。
到底是誰緊張？
「請坐。」霍小寶翻開本子，奶聲裡帶著公事公辦的認真，「先介紹一下你的早餐製作經驗。」
對方是附近的兼職大學生，在奶茶店和快餐店都做過，手腳不算慢。
霍小寶聽完，在紙上記了幾筆。
「如果熟練以後，你一分鐘能攤幾個煎餅？」
大學生猶豫片刻：「三個？」
「從倒麵糊到裝袋，平均二十秒一份。」小糰子把時間換算了一遍，眉頭皺起，「你的雞蛋能熟嗎？」
蘇念念背過身，肩膀抖得厲害。
大學生臉紅了一片，趕緊改口：「我以為是只算攤麵皮。」
「回答問題要明確口徑。」霍小寶記下一條，又問，「客人說煎餅不好吃，你怎麼回應？」
「我會先道歉，再問具體哪裡不好吃。如果確實是製作問題，可以重做一份。」
這次，小糰子點了點頭。
最後一個問題，他把鉛筆放在桌面：「五毛錢一個塑膠袋，貴不貴？」
大學生眼裡掠過茫然。
他顯然沒想到面試會轉到塑膠袋上，只能試探著回答：「不算貴吧，現在五毛錢也買不了什麼。」
鉛筆在紙上畫出一個清晰的叉。
「你被淘汰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！」大學生從椅子上坐直，鞋底在地磚上擦出輕響。
霍小寶嚴肅地看著他：「食品袋批發價兩毛三，買一萬個還能降到兩毛一。五毛錢比合理成本高了一倍多，成本意識不過關。」
「可我只是來攤煎餅的……」
「店裡的包裝也是成本。每天多花十塊，一個月就是三百，一年三千六。」小糰子把應聘表推回去，「三千六能買很多雞蛋。」
大學生張著嘴，半天沒找到反駁的話。
臨走時，他還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小板凳，神情像剛被一位從業幾十年的老會計訓過。
第二位是四十多歲的陳阿姨。
她做家務很麻利，也能早起，但面對顧客投訴時，只說「愛吃就吃，不愛吃拉倒」。
霍小寶把鉛筆橫放在本子上：「我們開門做生意，不能和顧客吵架。」
「有些客人就是故意找事！」陳阿姨嗓門很大，震得桌上的兒童水杯輕輕一顫，「越慣著越來勁。」
「惡意找事要留證據，合理投訴要解決。」小糰子板著臉，「分不清兩者，會傷害店鋪口碑。」
陳阿姨不服氣地念叨幾句，起身離開。
最後一位叫王芳，三十五歲。
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色外套，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，虎口和指腹都有長年碰鐵板留下的薄繭。
「我以前做過十年早餐攤。」王芳坐下時，椅子發出輕響，「後來家裡老人身體不好，才把攤子停了。現在老人能自理，我想重新找份活。」
霍小寶看了一眼她的手：「一分鐘能做幾個煎餅？」
「熟悉你們家的麵糊和火候以後，一分鐘一個半。高峰期可以兩張鐵板一起做，但得保證不糊。」
答案實在，沒有誇大。
「客人說不好吃呢？」
王芳搓掉袖口沾到的一點麵粉：「先問原因。咸了、淡了、糊了，該重做就重做。要是客人口味不同，就給他換適合的醬，不能一上來和人爭。」
鉛筆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小字。
最後，那個讓前兩位候選人摸不著頭腦的問題再次出現。
「五毛錢一個塑膠袋，貴不貴？」
王芳想都沒想：「當然貴！我以前開攤，都是自己去批發市場拿貨。量大兩毛一個，質量還不差。五毛錢買一個，時間長了得虧多少？」
鉛筆啪地落在桌上。
霍小寶坐直身體，小臉嚴肅得像在拍板一筆大生意。
「明天來上班，試用期一周。」
王芳愣愣地看著桌子後面的小老闆。
她準備了一肚子關於工錢、排班和經驗的話，一句都沒來得及說，就因為一個塑膠袋被錄用了？
霍小寶已經翻到下一頁，認真記錄入職時間。
「早上五點半到店，不要遲到。」
王芳看著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，恍惚地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