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芳推開店門時，牆上的時鐘剛走到五點二十七分。
她特意提前了三分鐘。
沒想到門內已經亮著燈，食材箱整齊排在操作台旁。麵粉、雞蛋和配菜按使用順序擺好，連裝薄脆的盒子都貼著當天日期。
一隻小板凳放在櫃檯後。
霍小寶站在上面，正踮腳整理紙袋。
聽見開門聲，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：「提前三分鐘，時間觀念合格。」
王芳握著門把的手半天沒鬆開。
她凌晨四點半起床，洗漱後一路趕來，竟然還是沒這個五歲孩子早！
「小老闆，你每天都這麼早？」
「早餐店六點營業，五點半到很正常。」
霍小寶把最後一摞包裝紙放好，又從凳子上滑下來。鞋底落地時，他身子晃了半下，隨即扶住櫃檯站穩。
動作熟練得讓王芳懷疑，這孩子是不是從會走路就開始在早餐攤幹活。
「先洗手，換圍裙。」小糰子指向後廚，「今天主要學習標準流程，做壞的煎餅不能賣給客人。」
水龍頭衝出涼水，金屬池裡響起嘩啦聲。
六點整，蘇念念準時到店。
她脫下外套，露出裡面乾淨的工作服，先檢查了麵糊發酵狀態，又調好當天要用的醬料。
醬香被熱氣一催，很快漫過整間小店。
「王芳，你做過早餐，基本動作應該沒問題。」蘇念念把長柄刮板遞過去，「我們家的麵糊比例和普通攤子不太一樣，攤的時候手要輕。醬也不能一次放太多，會蓋住雞蛋香。」
「我先跟著你做兩張。」
王芳接過工具，掌心在木柄上摩挲兩下，信心很足。
十年早餐攤經驗擺在那裡，煎餅這種東西，她閉著眼都能攤圓。
蘇念念示範完第一張，王芳便站到了鐵板前。
麵糊倒下去，刮板轉開。
滾燙鐵板發出細密的滋啦聲，白色麵糊順著圓周鋪開。王芳的動作很快，三圈就把餅攤得規整漂亮。
她剛要打雞蛋，旁邊傳來奶聲。
「停。」
霍小寶不知什麼時候搬來了小板凳，懷裡抱著一把軟尺。
他貼近鐵板看了幾秒，軟尺沿煎餅邊緣量過，又檢查了中心厚度。
「太厚了。」
王芳看著那張圓得挑不出毛病的餅：「這還厚？再薄就容易破了。」
「標準厚度一點八毫米，這張接近二點五。口感會硬，還增加麵糊成本。」
小糰子拿起廢品夾，將煎餅移到旁邊盤子裡：「員工餐。」
王芳額角冒出一層細汗。
第一張，打回！
第二張，她刻意少倒了一點麵糊，厚度總算過關。雞蛋攤開後，刷醬、放薄脆、撒配菜，一套動作乾淨利落。
霍小寶拿小勺刮下一點邊緣醬料，聞了聞：「醬塗多了。」
「多了半勺，客人吃著才香。」
「媽咪的醬味道重，標準量是十二克。」小糰子指著煎餅顏色最深的位置，「這裡至少二十克，吃到最後會咸。」
第二張又被放進員工餐盤。
鐵板的熱浪一層層撲在臉上，王芳鬢角的汗珠順著耳邊滑進衣領。
她做了十年早餐，從來沒被人這樣逐克挑過毛病，更別說挑毛病的人才到她腰高！
第三張，她謹慎到連刷醬都數著次數。
餅皮、醬料、薄脆全部過關。
就在王芳準備鬆口氣時，軟乎乎的小手指向雞蛋邊緣：「這裡沒攤勻，有三厘米只有蛋白。」
「這也能看見？」
「顧客咬到那一口也能吃出來。」
第三張，仍舊打回！
王芳握著刮板，掌心全是汗，木柄變得滑膩。鐵板上的油香鑽進鼻腔，她後背卻泛起一層燥熱。
當年自己剛學擺攤時，師傅都沒這麼嚴。
蘇念念把一杯溫水放到旁邊：「別緊張，小寶就是嘴上嚴，心裡還是很好的。」
「媽咪，我是在維護品控。」霍小寶翻開檢查表，認真糾正，「這叫專業。」
他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，讓王芳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第四張，邊緣不夠圓。
第五張，薄脆放歪了，摺疊後會受力不均。
第六張火候稍大，底面顏色深了半度。
王芳起初還覺得要求苛刻，做到第八張時，她已經慢慢發現其中差別。
麵糊薄一點，入口確實更軟。
醬料按克數控制後，咸香不會壓住雞蛋和蔥花。
連薄脆擺放的位置都影響最後一口的酥脆程度。
這些細節單獨看都很小，全部疊加起來，味道就拉開了距離。
第十張煎餅出鍋時，王芳沒有立即裝袋。
她先看餅皮顏色，再檢查雞蛋和醬料，確定沒有問題，才放到質檢盤上。
霍小寶拿起尺子量完直徑，又用小秤稱重。
熱氣從煎餅表面往上冒，沾著蛋香和微辣的醬味。
小糰子咬了一小口，慢慢嚼完。
王芳握著圍裙邊緣，指甲幾乎要把布料摳出一道褶。
「六十五分，達到及格線。」
這句話落下，她肩膀一下鬆開，竟生出一種考試壓線通過的慶幸。
很快，早餐高峰到了。
門鈴響個不停，外賣印表機也開始連續吐單。蘇念念負責調味和特殊訂單，王芳接手標準煎餅，霍小寶則站在旁邊檢查出品。
「這一份不要香菜。」
「十二號訂單加雙蛋，別和十一號裝反。」
「紙袋封口要留通氣口，不然薄脆會軟。」
奶聲穿過鍋鏟和鐵板的碰撞聲，指令一條接一條，卻沒有半點混亂。
王芳從最初的手忙腳亂，逐漸跟上了節奏。
十年積累的基本功發揮出來後，她的動作越來越快。麵糊倒下，刮板轉動，雞蛋幾乎剛磕開便被攤勻。
到了中午，她已經能獨立完成所有標準款。
出餐效率甚至比蘇念念快了一點。
蘇念念站在操作台邊，看著王芳連續裝好四份訂單，手裡的刮板第一次空了下來。
霍小寶把保溫杯塞進她手裡：「媽咪，去吃飯，休息半小時。」
「還有十幾單。」
「王阿姨能做，我負責檢查。」小糰子把她往休息區推，「老闆長期疲勞，會影響店鋪穩定經營。」
帘子放下，隔開前廳的嘈雜聲。
蘇念念坐在小桌旁，吃著兒子提前留好的煎餅，掌心第一次沒有被刮板磨得發熱。
半小時不算長。
對連日忙得腳不沾地的她來說，卻像從高速轉動的齒輪里，偷來了一小段平靜。
打烊後，王芳把鐵板擦得發亮，又拖完地面。
臨走前，她在門邊猶豫片刻，還是走回蘇念念面前。
「蘇姐，我能問個事兒嗎？」
蘇念念正在核對當天營業額，聞言放下筆。
王芳看了一眼櫃檯後的小糰子，聲音壓得很低：「你們家小寶……真的只有五歲？」
「真的只有五歲。」
蘇念念笑著替兒子整理了一下翹起的衣領。
王芳拎起布包，邊往外走邊搖頭：「這孩子，以後不得了。」
玻璃門合攏後，霍小寶翻開試用期評估表。
鉛筆工工整整寫下第一天記錄。
「學習能力強，態度端正，成本意識合格。目前評分：B。潛力：A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