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又是一星？」
蘇念念看著外賣後台，指腹停在那條評價上。
「煎餅涼了，配送慢，口味一般，不值這個價。」
相同的句子，她三天裡已經看了十五遍。
最開始出現第一條差評時，她還重新檢查了麵糊和醬料。後來評價越來越多，訂單量從八十單跌到六十多單，連堂食顧客都有人拿著手機詢問。
「老闆，網上說你們最近味道變了，是真的嗎？」
每聽見一次，蘇念念翻煎餅的動作就會慢半拍。
鐵板熱浪貼著她的臉，口罩邊緣被汗水浸濕。剛出鍋的煎餅仍舊金黃酥脆，可後台那一排刺眼的星星，像細針一樣扎在那裡。
王芳擦了擦手：「蘇姐，我做的每一份都按標準來的。是不是路上送得太慢了？」
「也可能是包裝的問題。」蘇念念拿起一個紙袋，檢查封口處，「最近溫度低，送到配送邊緣確實容易涼。」
「不是配送問題。」
霍小寶坐在收銀台後，把十五條差評全部截圖，按出現時間排列在屏幕上。
小臉上的嬰兒肥還在，眼神卻已經褪去平日的軟萌。
「第一條訂單配送二十二分鐘，第二條十九分鐘，最長一單二十七分鐘，都符合平台標準。」
蘇念念走到他身旁：「可他們都說涼了。」
「十五個人，連續三天，使用幾乎相同的四個評價詞。」小糰子放大其中兩條，「連標點習慣都一樣。」
屏幕上，兩名不同顧客都在「配送慢」後面打了一個逗號，隨後用「不值這個價」結尾。
正常評價會說具體問題。
餅皮軟了，醬太咸，薄脆不脆，或者哪種配料不好吃。
這十五條卻像從同一個模板里複製出來。
霍小寶調出訂單信息，建立了一張簡單的數據表。
註冊時間一欄，很快出現第一處異常。
十五個帳號，全都註冊在同一周！
收貨地址看似分散，卻有一個共同點：全部位於念念煎餅配送範圍邊緣。有人把地址寫在公寓門口，有人填了商鋪，有兩單甚至送到長期無人使用的空辦公室。
「他們故意選遠處下單。」霍小寶用鉛筆圈出地圖邊緣，「既方便投訴配送，又能增加店裡的配送成本。」
芳湊過來看了一眼，後背泛起一層涼意：「誰閒著沒事，花錢買煎餅再罵咱們？」
「競爭對手。」
三個字落下，蘇念念抓著紙袋的手壓出幾道褶。
隔壁晨光早點開業後，雙方生意雖有競爭，卻一直維持著表面平靜。她沒想過對方會用這種辦法。
「現在還不能確定是他們。」她把紙袋放回原處，「先別亂說，萬一判斷錯了，會給店裡惹麻煩。」
「所以要看證據。」
霍小寶沒有直接碰平台核心數據。
他先比對訂單支付接口返回的公開識別碼。十五筆付款都來自同一家虛擬支付服務商，卡號尾段看似不同，認證通道卻完全一致。
批量虛擬卡。
普通顧客很少使用這種付款方式。
隨後，他把外賣後台允許商家查看的登錄異常提示、訂單設備信息和訪問時間拆開比對。
十五個帳號的定位各不相同，網絡延遲卻高度重合。幾次下單之間只隔幾十秒，設備指紋也像同一台機器批量改出來的。
霍小寶把棒棒糖從左邊換到右邊，眼睛眯成一條細縫。
還差最後一塊證據。
平台商家後台保留了惡意訂單申訴所需的網絡來源摘要。普通人只能看見一串模糊代碼，他卻能根據節點時間和公開網絡路由，反推出共同出口。
小手敲過鍵盤，沒多久，地圖上便亮起一個紅點。
位置就在隔壁。
晨光早點！
王芳看清門店名稱，手裡的抹布啪地掉進水盆，濺起幾滴冷水。
「真是他們？！」
蘇念念站在電腦前，胸口起伏了一下。隔壁店門口正有人進出，玻璃櫥窗後的收銀小哥還在笑著招呼顧客。
誰能想到，那扇牆後面的人，會用十五個虛假帳號給他們刷差評！
「這些證據夠嗎？」她問。
「夠平台內部覆核。」
霍小寶把所有訂單、評價、支付特徵和網絡出口摘要分類保存，每張截圖都標明了時間。
文件整理完成後，他沒有立刻去找晨光早點。
「直接上門，他們不會承認，還可能刪掉原始記錄。」
小糰子先打開商家回復頁面。
第一條：「煎餅涼了，配送慢，再也不會買。」
他的小手落到鍵盤上，逐字輸入。
「感謝您的反饋。經核實，該訂單配送時間為二十二分鐘，符合平台配送標準。餐品出店時已按流程保溫封裝，如您對口味有具體建議，歡迎到店品嘗，我們會認真改進。」
第二條的配送時間十九分鐘。
第三條聲稱「等了一個多小時」，後台卻清楚記錄著從接單到送達僅二十四分鐘。
霍小寶沒有諷刺，也沒有質問。
每一條回復都客氣、準確，帶著可核對的數據。
十五條回復發完，蘇念念看了很久：「這樣會不會太硬？」
「商家認錯要認真實存在的問題。」小糰子把回復頁面關閉，「虛假投訴不能認，否則其他顧客會以為差評內容是真的。」
緊接著，惡意差評申訴被提交。
證據包里沒有一句多餘情緒，只有帳號註冊時間、支付特徵、配送記錄和共同網絡出口。
平台審核部門很快回電核實。
工作人員最初只按普通集中投訴處理，看到完整證據後，語氣明顯嚴肅起來。
「請問這些數據分析，是你們委託專業機構做的嗎？」
蘇念念看了一眼桌後正舔棒棒糖的小糰子。
「是店裡的……運營人員做的。」
霍小寶對這個稱呼很滿意，輕輕點頭。
當天傍晚，後台連續彈出處理通知。
十五條差評中，十二條確認存在惡意操控，立即刪除；另外三條進入二次覆核。涉事帳號被封禁，相關支付方式也被限制使用。
店鋪評分從四點二重新升回四點八。
蘇念念繃了三天的肩膀松下來，給兒子熱了一杯牛奶：「事情解決了，別再查了。」
「平台處理的是帳號。」
霍小寶接過杯子，暖意貼上小手。他沒再當著媽咪的面說什麼，只安靜喝完牛奶。
打烊回家後，小糰子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。
標題被鉛筆壓得很重。
「晨光早點——競爭應對方案。」
下面第一條寫著：「知己知彼。明天去他們店裡吃一次早餐，帶筆記本記錄。」
他把棒棒糖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，眼睛眯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