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五塊錢？」
蘇念念摸出零錢的動作停住了。
霍小寶平時連買一根棒棒糖都要比較三家價格，今天竟然主動要零花錢，怎麼看都有問題。
「你要買什麼？」
「做市場調查。」
小糰子背著小恐龍書包，神情格外坦然：「隔壁晨光早點的東西，我得親自嘗過，才能判斷他們的優缺點。」
蘇念念把五塊錢遞給他，仍有些不放心：「不許去和人吵架，也不能提差評的事。」
「我只吃早餐。」
霍小寶把紙幣折好放進口袋，推開玻璃門。
兩家店只隔了幾十米。
晨光早點門口掛著統一製作的紅色菜單，塑料燈箱亮得刺眼。蒸籠里冒出的白霧裹著豆漿甜味，收銀台旁還擺著一排印有品牌圖案的紙杯。
小糰子走進店裡，仰頭看菜單。
「招牌煎餅果子一份，豆漿一杯，再要一個茶葉蛋。」
收銀小哥正低頭刷短視頻，聽見奶聲才伸出手：「七塊五。」
霍小寶從口袋裡拿出五塊錢。
空氣凝固了兩秒。
他低頭看錢，又看看菜單，肉乎乎的小臉一點點皺了起來。
市場調查預算超支百分之五十！
早知道就不點茶葉蛋了。
可商品組合已經報出，臨時取消會影響完整體驗。小糰子站在收銀台前權衡幾秒，只能轉身跑回念念煎餅。
蘇念念看到他這麼快回來，還以為出了事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預算不足。」霍小寶把五塊錢放到櫃檯上，耳尖微微發紅，「一共七塊五。」
王芳當場笑出聲，手裡的刮板差點掉到鐵板上。
「霍小老闆，你做調查之前沒查價格？」
「線上菜單和門店價格不一致。」小糰子繃著臉補充，「屬於信息誤差。」
蘇念念又給他拿了兩塊五。
「去吧，剩下的不用省。你想吃什麼就點什麼。」
「調查經費要專款專用。」
霍小寶數清零錢，再次走進晨光早點。
招牌煎餅很快端上來。
他選了靠牆角的位置，先拍整體照片，再用兒童餐刀切開煎餅邊緣。麵皮內部紋理均勻得過分，邊緣沒有現攤煎餅特有的薄厚變化。
預製冷凍麵皮。
咬下第一口，外層韌硬，麥香很淡。醬料鹹甜標準，卻只有單一的工業調味感，吃到第三口就開始膩。
霍小寶拿出小本子，在桌下寫了一行。
「麵皮：預製，口感偏硬。」
雞蛋是普通散裝蛋，蛋黃顏色淺。薄脆雖然酥，卻殘留著反覆油炸後的陳味，舌根能嘗到一絲髮苦。
相比之下，念念煎餅每天現調麵糊，用的是土雞蛋。薄脆當天現炸，醬料則由蘇念念自己熬製，咸、香、微辣會一層層散開。
差距很明顯。
小糰子喝了一口豆漿。
溫度不高，甜味卻重，杯底還有沒完全化開的糖粒。
「叔叔，有沒有少糖的豆漿？」
旁邊一位老人拿著杯子走到收銀台。他年紀大了，說話有些慢：「醫生不讓我吃太甜，這杯能不能換一下？」
收銀小哥連頭都沒抬：「沒有，就這一種。」
「能不能兌一點無糖的？」
「都說沒有了。後面還有人，你別擋著。」
老人端著豆漿退到一邊，杯蓋被他捏得輕輕變形。
霍小寶咬茶葉蛋的動作停下。
本子裡多了一行。
「服務態度差，缺少個性化處理。」
接下來十分鐘，他觀察了店內出餐。
半成品加熱速度很快，一名員工可以同時處理多份訂單。原料統一配送，損耗少，人工成本也能壓低。
晨光早點最大的優勢，並不是味道。
是規模。
霍小寶把價格和份量逐項換算。
同樣一份基礎煎餅，晨光比念念煎餅便宜兩塊，降幅約百分之二十。靠統一採購和預製產品，他們的原材料成本至少低百分之二十。
如果念念煎餅跟著降價，利潤會被迅速壓薄。
晨光卻能靠總部供應鏈繼續降。
價格戰一旦開始，小店必輸。
茶葉蛋吃完，小糰子把蛋殼整齊放進紙袋，繼續寫下結論。
「口味：念念煎餅勝出三個檔次。」
「成本：晨光靠規模採購壓低約百分之二十。」
「價格：晨光便宜百分之二十，品質差距超過百分之五十。」
最後一行的鉛筆停了停。
「我們贏在品質，輸在價格和品牌。」
寫完後，霍小寶沒有馬上離開。
他又看了幾位顧客的反應。
有人趕時間，拿到早餐就走，對味道沒有太高要求；有人看中便宜，會順便買豆漿和包子；也有人吃了兩口，便把剩餘煎餅裝回袋子。
這類連鎖門店適合求快、求方便的顧客。
念念煎餅若想留下人，必須讓顧客清楚感受到品質差距，還要提供晨光做不到的服務。
紙杯里最後一口豆漿被喝完。
霍小寶擦乾淨嘴，背起小恐龍書包。經過收銀台時，他看見那名收銀小哥仍在刷視頻，桌邊積著兩隻沒收走的空杯。
小糰子沒有多看，推門走了出去。
回到自家店裡，煎餅的香氣剛撲過來，味覺差距便更加明顯。
蘇念念把一份剛做好的迷你煎餅放到盤子裡：「還吃得下嗎？」
「吃得下。剛才那份不好吃。」
小糰子咬了一口，現攤麵皮柔軟，薄脆在牙間發出清晰的咔嚓聲。熟悉的醬香散開，他皺了半早晨的眉頭總算舒展開。
「敵情怎麼樣？」王芳笑著問。
「產品一般，成本很低，服務很差。」
霍小寶抱著盤子坐到電腦前，把觀察記錄整理成正式報告。
整整一個小時，他計算了兩家店的價格差、成本空間和顧客類型。鍵盤敲久了，小手腕酸得發僵，他就停下來揉幾下，再繼續輸入。
蘇念念沒有打擾，只在旁邊放了一杯溫牛奶。
報告最後，核心建議只有三個字。
「不打價格戰。」
蘇念念看到這裡，拉開椅子坐到他旁邊：「晨光比咱們便宜兩塊。真不降價，顧客會不會都去他們那裡？」
「會有一部分。」霍小寶點開原料成本表，「可媽咪用土雞蛋、現炸薄脆和自己熬的醬，這些都要成本。如果降到他們的價格，每賣一份，利潤會少一半。」
「先少賺一點，把顧客拉回來呢？」
「他們可以繼續降。」
小糰子用鉛筆點了點晨光的門店規模：「念念煎餅的核心競爭力是媽咪的手藝和真材實料。降價等於放棄自己的優勢，拿小店成本去和工業化採購比，必輸。」
蘇念念看著報告上的數字，指腹緩慢擦過紙張邊緣。
「那我們做什麼？」
「拉開差距，做他們做不到的事。」
晨光的醬料統一，無法為熟客調整口味。
員工流動大，也記不住誰不吃蔥，誰要少辣。
念念煎餅卻能。
霍小寶把老顧客訂單記錄調出來。過去一個月，復購三次以上的顧客有一百二十七人，其中四十多人每周至少來一次。
「先提高復購率。」
他在報告末尾列出第一項計劃。
「念念煎餅會員日——每周三，老顧客買煎餅送一個滷蛋。」
蘇念念立刻開始算成本：「一顆滷蛋算五毛，每周如果送八十個，就是四十塊。」
「預計能提高百分之十五的復購率。」霍小寶在數字下面畫了橫線，「顧客回來買煎餅，店裡仍有利潤。滷蛋還是媽咪自己做的，晨光沒有。」
王芳從鐵板邊探過身：「這個主意行。以前我擺攤時，熟客送點小東西，下次還來。」
蘇念念拿起那份報告。
窗外，晨光早點的燈牌依舊顯眼，統一的宣傳音響一遍遍播放低價套餐。
紙面最後一行，被霍小寶寫得格外清楚。
「會員日成本：每周約四十元。預期效果：復購率提升百分之十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