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一張畫歪了。」
霍小寶趴在櫃檯後，盯著紙條右下角那個嘴巴歪到耳邊的笑臉，猶豫兩秒，還是把它放進了合格品那一摞。
笑臉雖然歪，心意沒歪。
桌上鋪著一百多張裁好的彩色便簽，鉛筆灰蹭在他肉乎乎的指腹上。連續寫了一個多小時，小手腕又酸又麻，握筆時已經不太利索。
蘇念念從鐵板邊回頭，看見兒子甩手腕，立刻摘下手套走過來。
「不是說列印嗎？怎麼全改成手寫了？」
「列印的沒有溫度。」
霍小寶把小手藏到桌下，拿肩膀壓著酸脹的手腕：「會員日第一次宣傳，要讓老顧客記住。」
紙條上的內容都很簡單。
「周三會員日，買煎餅送滷蛋，感謝您的支持！」
後面還添了不同的小句子。有的提醒天冷加衣，有的讓人記得吃早餐，還有幾張畫著煎餅和雞蛋手拉手。
字體算不上漂亮，甚至有些字一大一小。
蘇念念捏起一張，上面寫著：「今天也要開心呀。」
鉛筆寫到「開」字時，大概手腕沒力，最後一筆拖出了一條細尾巴。
她指腹輕輕擦過紙邊，胸口像被剛出鍋的熱氣烘了一下。
「小寶，剩下的媽咪幫你寫。」
「不行，筆跡不一樣，顧客會發現。」
「那就明天再寫。」
「今天外賣要用。」小糰子把鉛筆重新夾進手裡，繃著小臉補充，「宣傳周期少一天，會影響覆蓋率。」
王芳提著剛滷好的雞蛋從後廚出來，咸香的熱氣順著不鏽鋼盆口往上冒。
她掃了一眼滿桌紙條，忍不住搖頭：「小老闆，你這比發優惠券還認真。」
「優惠券只能讓人省錢，紙條能讓人心情好。」霍小寶低頭寫完最後一個字，「兩種價值不能混在一起算。」
當天送出去的每份煎餅，紙袋裡都多了一張彩色便簽。
有位配送員取餐時不小心掉出一張，彎腰撿起來，看清上面畫著的笑臉，原本催單的話硬是沒說出口。
店門外也貼上了會員日告示。
外賣頁面同步更新，暖橙色的店鋪頭像下多了一行醒目的公告：周三會員日，購買任意煎餅贈送自製滷蛋一枚。
到了周二晚上，霍小寶核對預訂數據，兒童水杯在他手邊放涼了都沒喝。
預訂單比平時高出一倍。
「明天準備三百個滷蛋。」他在採購表上改掉原來的數字。
王芳正給雞蛋清點數量，聽見這話，塑料筐在地磚上磕出一聲悶響：「三百個？咱們平時一天才賣兩百多份煎餅，會不會剩太多？」
「預訂單已經有六十份。公告瀏覽量是平時的三點二倍，紙條發出去四百七十張，按照最低轉化率計算，三百個不多。」
蘇念念看著那一筐筐雞蛋，還是有些不踏實。
滷蛋隔夜會影響口感，真剩下幾十個，成本便全壓在手裡。
小糰子拿起鉛筆，在數字旁畫了一個圈：「賣不完算我的。」
「你拿什麼算？」蘇念念用指尖點了一下他的鼻尖，「棒棒糖抵帳嗎？」
「我有工資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有工資了？」
「運營人員應該有工資。」霍小寶說得一本正經，「以前沒領，是店鋪還在創業期。」
蘇念念被堵得哭笑不得，只能按三百個準備。
周三早上六點，玻璃門剛打開，第一批顧客已經站在了外面。
「真送滷蛋啊？」
排在最前面的年輕女孩舉著手機，屏幕上正是她收到的紙條：「我昨天特意沒來，就等今天呢。」
「真的送。」蘇念念把煎餅裝進紙袋，又夾進去一張新便簽，「謝謝支持。」
女孩沒急著走，先把紙條拿出來。
上面畫著一隻圓滾滾的滷蛋，旁邊寫著：「恭喜你得到一顆很好吃的蛋！」
她當場笑彎了腰。
七點一到，訂單印表機開始瘋狂吐紙。
長長的白色訂單垂到櫃檯邊，門鈴幾乎沒有停過。鐵板上的油花噼啪炸響，麵糊香、雞蛋香和滷汁的咸香擠滿整間店。
「二十七號不要蔥，二十八號雙蛋！」
霍小寶踩著小板凳核單，奶聲被鍋鏟碰撞聲蓋掉一半，只能提高音量：「外賣四十五號還差一個滷蛋，不能封袋！」
王芳兩塊鐵板同時開工，額角的汗珠順著臉側往下滾。她用手臂蹭了一下，刮板半刻沒停。
蘇念念負責特殊口味，眼前的熱浪一層層撲上來，圍裙後背很快濕透。
上午十點，堂食訂單突破一百單。
外賣騎手擠在取餐區，紙袋沿牆擺成整齊一排。幾位熟客主動站到角落，寧願多等十分鐘，也沒人催促。
一個頭髮花白的阿姨拿到煎餅後，沒立即離開。
她從隨身布袋裡取出一個透明小夾子，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七張便簽。
「小老闆，這些都是你寫的吧？」
霍小寶從櫃檯後探出腦袋，看見那七張熟悉的歪字，耳尖慢慢紅了。
阿姨笑著把便簽一張張攤開：「我都貼冰箱上。早上取菜的時候看一張，一天心情都好。昨天這張讓我早點睡，我還真比平時早睡了半小時。」
周圍等餐的顧客全看了過來。
有人舉起手機拍紙條，還有人追問能不能挑選內容。
「不可以挑。」霍小寶板著小臉維持原則，「隨機收到才有驚喜。」
「那我多買兩份，是不是能多拿兩張？」
「煎餅不能浪費。」
軟乎乎的一句話落下，店裡頓時響起一片笑聲。
中午十二點四十分，最後一顆滷蛋被裝進紙袋。
整整三百顆，一顆沒剩！
等午高峰過去，王芳扶著操作台，胳膊累得連抹布都快擰不動。蘇念念靠在牆邊喝水，溫水流過發乾的喉嚨，胸口仍被連續出餐帶得起伏不穩。
霍小寶坐進櫃檯里開始統計。
堂食一百八十單。
外賣一百二十單。
總計三百單，念念煎餅開業以來最高紀錄！
王芳看清數字，疲憊像被人從肩頭掀走了一層：「真讓你算中了，一個都沒剩！」
「不是算中。」小糰子揉著發酸的手腕，「是數據誤差在允許範圍內。」
下午，店鋪後台又多出一批新訪問。
有幾位顧客把紙條拍照發到了社交平台，暖橙色紙袋和歪歪扭扭的字一起出現在照片裡。
配文只有一句。
「被一家煎餅店暖到了。」
第一張照片有兩百多個點讚，第二張被轉發了幾十次。評論區里不斷有人詢問店鋪地址，還有附近顧客說下周三要來碰碰運氣，看能收到哪一句話。
霍小寶盯著不斷上漲的數據，嘴裡的棒棒糖半天沒換位置。
宣傳預算一分錢沒花。
曝光量卻比付費推廣高出數倍。
他翻開筆記本，鄭重寫下：「免費的口碑營銷。成本：零。效果：無價。」
晚上回家，蘇念念洗完澡便累得睡著了。
霍小寶坐在電腦前核對營業額。訂單一筆筆划過，滑鼠停在一條異常記錄上。
同一個匿名帳戶，一次下了五十份煎餅。
備註寫著：「送到京城兒童福利院。」
訂單價格之外，還有五百塊小費。
小糰子順著付款記錄查到企業報銷接口，頁面底部清楚顯示著帳戶歸屬。
霍氏集團行政部。
他看著那行字，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：「渣爹做好事都不會藏。」
評分本被翻到霍司珩那一頁，鉛筆落下，悄悄加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