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鬧鐘剛響半聲，霍小寶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。
他頂著一頭亂髮，先確認預約時間，又跑到客廳檢查蘇念念的證件、病歷和上次體檢報告。
蘇念念推門出來時，正看見小糰子蹲在書包旁清點藥盒。
「才七點，你怎麼比我還緊張？」
「體檢不能遲到。」霍小寶拉好書包拉鏈，「空腹項目結束前，媽咪不能吃東西。溫水可以少量喝，藥要問過醫生再決定。」
半小時後，母子倆抵達京州第三醫療中心。
早高峰的門診大廳人聲鼎沸。電子叫號機的播報聲與雜亂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，顯得格外嘈雜。
微涼的中央空調冷氣裹挾著濃重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。
護士台比霍小寶高出大半個身體，他只能費力地踮起腳尖，仰著小腦袋將預約單平鋪在檯面上。
「蘇念念，呼吸科複查和綜合體檢。」護士核對信息後，忍不住多看他兩眼，「小朋友，你爸爸沒來嗎？」
「他工作。」霍小寶把檢查單接回來，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口袋，「我陪媽咪。」
蘇念念站在旁邊，看著兒子像個小大人一樣交涉，眼角泛起溫柔的笑意。
抽血、肺功能檢測、心電圖依次完成。
吹氣檢測時，蘇念念夾著鼻夾，按照醫生指令含住咬口。
儀器發出尖銳的提示音，她用力呼氣，雙肩隨著動作微微顫動。
胸腔傳來一陣輕微的拉扯感，卻沒像上次那樣咳得漲紅了臉、停不下來。
站在旁邊的霍小寶屏住呼吸，目光死死盯住儀器。
檢測曲線很快出現在屏幕上，平穩且連貫。
接診醫生對比前後數據，緊繃的下頜線條放鬆下來，語氣明顯輕鬆。
「肺功能評分比上次提高了百分之八，恢復趨勢很好。繼續保持目前的治療方案，避免油煙和粉塵刺激。」
霍小寶立刻翻開隨身攜帶的醫療筆記：「半年後能減藥嗎？」
「按照這個趨勢，可以考慮。」醫生用紅筆圈出一項指標，「不過需要下一次複查結果穩定，不能擅自停藥。」
「念念煎餅店的後廚裝了強力排煙設備。」小糰子迅速記下要點，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，「她每天接觸油煙不超過兩個小時，口罩也會嚴格戴好。」
「身體問題不能靠自覺。」
蘇念念無奈地捏了一下他的耳朵，指尖觸碰到他微涼的耳廓：「在醫生面前也要管我。」
肺功能好轉，是今天最大的好消息。
然而所有報告出來後，醫生翻到甲狀腺B超那一頁，原本鬆弛的眉頭微微聚攏。
「上次發現的小結節是六毫米，這次測量為八毫米。」
霍小寶手裡的鉛筆停在紙上。筆尖在泛黃的紙頁上壓出一個深深的凹坑。
兩毫米。
對成年人來說，這個數字小得幾乎可以忽略。
可放在原本只有六毫米的結節上，增長比例卻不低。
「形態呢？」他立刻從椅子上坐直，小手撐住桌面，「邊界是否規則，有沒有縱橫比異常或者微鈣化？」
接診醫生愣了下，顯然沒料到會被一個五歲孩子問出這麼專業的詞彙。
「邊界基本清晰，沒有發現明顯鈣化。」
「增長速度在正常觀察範圍內嗎？TIRADS分級是多少？」
「五歲孩子還知道TIRADS？」
霍小寶沒接這句，只把手裡的報告往醫生面前推近了幾分，目光透著超乎年齡的執拗。
「上次是二級，這次有沒有變化？」
醫生收起玩笑的心思，重新調出超聲圖像，逐幀查看。
「目前仍傾向良性，分級暫時維持二級。尺寸存在測量誤差，不排除不同切面導致的偏差。」
「需要調整碘攝入嗎？有沒有必要提前做基因檢測？」
連續五個問題砸下來，字字清晰。
診室里的實習醫生已經悄悄放下筆，滿臉錯愕地盯著這個只比桌面高出一點的小糰子。
接診醫生深吸一口氣，認真解釋：「正常飲食即可，不需要刻意補碘或禁碘。現階段也沒有提前做基因檢測的必要。」
蘇念念看著兒子繃緊的小臉，伸手握住他僵硬的肩膀：「醫生都說沒事，你別自己嚇自己。」
「目前良性不等於不需要觀察。」霍小寶將重點逐條寫下，「三個月後必須複查，對嗎？」
「對。」醫生點頭，神色鄭重，「如果繼續增大，或者出現形態變化，再考慮穿刺活檢。現在不建議過度檢查。」
離開醫院時，蘇念念的情緒不錯。午後的陽光打在走廊上，驅散了不少消毒水的冷硬感。
慢阻肺指標改善，半年後甚至有機會減少用藥。
至於甲狀腺結節，她並沒太放在心上，八毫米仍屬於很小的範圍。
霍小寶卻一路沒怎麼說話，只緊緊抱著裝滿報告的文件袋。
回到家後，他將所有報告掃描歸檔，建立新的數據對比表。
屏幕上，六毫米到八毫米的增長曲線被他用鮮艷的紅色單獨標出。
隨後，他開始檢索最新醫學研究。
良性結節增長標準。
不同超聲設備之間的測量誤差。
穿刺指征與手術風險。
直到晚飯前，屏幕里已經打開二十篇論文和臨床綜述。幽藍的螢光映在他稚嫩卻凝重的臉上。
許多內容遠未到需要擔憂的程度，可只要涉及媽咪，他不允許自己漏掉任何可能。
晚上十點，蘇念念房間的燈熄滅。
霍小寶把醫療筆記攤在桌面，借著微弱的檯燈光芒，寫下新的計劃。
「甲狀腺結節：三個月後複查。」
「最壞情況預案：如需手術，費用預估三萬至五萬，醫療基金已預留。」
筆尖停了一會兒，懸在半空。
過了半晌，他才在下方補出一行稍微潦草的小字。
「不能讓媽咪知道我在擔心。她會反過來安慰我，然後自己偷偷哭。」
檯燈被輕輕按滅。
隔壁傳來蘇念念均勻的呼吸聲，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尤為安穩。
霍小寶躺進黑暗裡，將小拳頭攥得緊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