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衍發來的體檢報告被霍司珩看了三遍。
屏幕冷光落在辦公桌上,「六毫米增至八毫米」那一欄始終沒有被划走。桌邊的咖啡早已涼透,杯壁凝出一圈褐色痕跡。
「報告是小寶同意轉發的。」陸衍站在桌前,補充道,「他說,多一個人知道,就多一份資源。」
霍司珩看向他:「醫生怎麼說?」
「目前傾向良性,三個月後複查。」
紙頁被壓在掌下,邊角逐漸彎折。這個結論聽起來足夠輕鬆,可霍司珩腦海中浮現的,卻是蘇念念在店裡被油煙嗆得咳嗽的樣子。
她總說自己沒事。
五年前是這樣,現在也是。
第二天,念念煎餅剛過午間高峰,鐵板上的油香還沒散。
蘇念念帶著王芳去市場補貨,店裡只剩霍小寶和霍司珩。
小糰子坐在櫃檯後核對外賣訂單,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很有規律。暖橙色圍裙掛在他胸前,下擺幾乎垂到腳背。
霍司珩收起清洗乾淨的夾子,走到櫃檯邊:「體檢報告,我看過了。」
鉛筆尖停在數字末尾。
霍小寶並不意外:「陸叔叔告訴你的?」
「經過了你的同意。」
「那就不算泄露隱私。」小糰子合上訂單本,仰起臉,「你想做什麼?」
這個問題太直接。
霍司珩原本準備好的幾句話,竟在那雙清亮眼睛的注視下變得生硬。
他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,高大的身體被狹窄桌面困住,膝蓋幾乎抵住櫃板。
「我想讓你媽去京城協和醫院,做一次全面的甲狀腺專科檢查。」
小糰子沒接話。
「那裡的內分泌科在業內很有名,超聲設備也更精確。」霍司珩將聲音放緩,「費用我來出,號也可以提前掛。」
牆上的排風機還在轉,殘留的煎餅香順著熱風掠過桌面。
霍小寶盯著他看了幾秒,突然問:「你是在用錢解決問題,還是真的關心?」
話音不重,卻像一根針,扎破了霍司珩習以為常的處理方式。
找最好的醫生。
付全部費用。
安排最快的通道。
這幾乎是他面對任何問題時,都會採用的方案。錢和資源足以掃平絕大多數障礙,他從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。
可在小寶這裡,錢只是第一層。
霍司珩搭在膝上的手停了片刻:「如果我說是真的關心,你會信嗎?」
「信百分之七十。」
霍小寶伸出三根短胖的小手指,在他面前晃了晃:「剩下百分之三十,要看你的具體行動。」
「具體行動就是,我親自去掛號,陪她檢查。」男人視線越過玻璃門,望向蘇念念離開的方向,「如果她願意的話。」
最後幾個字落下,小糰子眼裡的審視淡了一點。
至少知道加上前提條件。
有進步。
霍小寶從抽屜里取出評分本,翻到空白頁。鉛筆在紙上畫出兩個方框,一邊寫「出錢」,另一邊寫「陪同」。
「出錢只能證明你有錢,這個大家都知道,不加分。」
霍司珩眉骨壓低:「一分也沒有?」
「霍氏總裁支付一次檢查費,跟我拿五毛錢買糖的壓力差不多。」小糰子在第二個方框上打了半個對勾,「親自陪同可以加分,但需要完成以後再確認。」
「可以。」
男人答得很平靜,目光卻停在那個半勾上。
他以前簽過數百億的合同,從沒想過有一天,會為了半個鉛筆勾認真到這個程度。
霍小寶將本子轉回來,奶聲多了幾分鄭重:「還有,你跟媽咪說的時候,不要用『我幫你安排』這種語氣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聽起來像施恩。」
鉛筆橫在紙上,將兩個詞隔開。
「你覺得要不要去看看,是商量。前者替媽咪做決定,後者把選擇權交給她。」
鐵板餘溫從後廚慢慢漫出。
霍司珩看著紙上的「施恩」和「商量」,喉結輕輕滾過。
五歲的孩子,在教他如何表達關心。
偏偏每一個字,他都無法反駁。
過去的霍司珩習慣下命令。哪怕出發點是保護,他也會直接掃清路徑,再通知對方接受結果。
蘇念念最怕的,恰好就是這種無法拒絕的安排。
「懂了嗎?」霍小寶用鉛筆敲了一下紙。
霍司珩從那兩個詞上移開視線:「懂了。」
「複述一遍。」
男人眉心跳了跳:「這是考核,還是員工培訓?」
「家屬溝通專項培訓。」霍小寶翻出棒棒糖,撕開糖紙,「失敗會扣分。」
霍司珩壓住那點無奈,認真開口:「不替她決定,不讓她覺得欠我什麼。只提出建議,去不去由她選擇。」
小糰子含住糖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勉強合格。」
門外傳來車輪碾過地磚的聲音。
蘇念念和王芳推著小車回來,塑膠袋裡裝滿生菜、雞蛋和剛買的麵粉。霍司珩起身去接,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在店裡做了很久。
「買這麼多?」他卸下一袋麵粉。
「下午訂單多。」蘇念念揉了揉被塑膠袋勒紅的手心,「平台新推了一個滿減活動,可能會爆單。」
霍司珩看見那圈紅痕,想伸手,卻在半途改了方向,只接過她手裡的另一袋蔬菜。
櫃檯後,霍小寶眯起眼睛。
知道分寸。
可以先加零點五分。
整個下午,霍司珩都沒找到合適的開口時機。
訂單提示音一陣接一陣。王芳負責備料,蘇念念守著鐵板,霍司珩打包貼單,連霍小寶都踩著小凳子幫忙核對餐品。
直到四點多,最後一名外賣員拎著袋子離開,店裡才重新鬆快下來。
蘇念念摘下口罩,端起溫水喝了兩口。
汗水將耳邊碎發沾在臉頰上,手腕因長時間攤煎餅微微發酸。她正要活動一下,面前便多了一塊乾淨毛巾。
霍司珩把毛巾放在桌邊,沒有直接遞到她手裡。
兩人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。
鐵板降溫時發出細微輕響,空氣中仍浮著甜麵醬與蔥花的香味。
「念念。」霍司珩開口時,嗓音比平日低了一些,「你最近甲狀腺那個指標,不是有點變化嗎?」
蘇念念擦汗的動作慢了下來:「小寶告訴你的?」
「陸衍跟我說過,他問了小寶的意見。」
聽見這句解釋,她肩線沒有繃起。
霍司珩繼續道:「我有個朋友在協和內分泌科。你覺得要不要去看看?就當是一次常規諮詢。」
沒有安排。
沒有命令。
甚至沒提費用。
蘇念念握著毛巾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。
男人站得很克制,既沒靠近,也沒有用那種不容拒絕的語氣。可他襯衫下繃緊的肩背,還是泄露了藏不住的在意。
「醫生都說三個月後再複查了。」她低頭看向杯中晃動的水,「現在去,會不會有點小題大做?」
「專科醫生看過會更準確。」霍司珩沒有催她,「你不想去也沒關係,按原來的複查計劃來就好。」
蘇念念猶豫幾秒,側臉看向櫃檯。
霍小寶正趴在作業本上寫字。
小腦袋壓得很低,鉛筆移動得格外認真,仿佛壓根沒聽見他們的談話。
只有兩隻耳朵豎得高高的。
蘇念念眼角浮出一絲笑意:「好吧,去看看也行。」
櫃檯後,鉛筆飛快落下一行小字。
「渣爹措辭測試——通過。加兩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