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點五十八分，玻璃門外響起兩下敲門聲。
霍小寶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，在試工表「到店時間」後寫下數字。
提前兩分鐘。
合格。
周大姐打開門，冷風跟著高個男生一起擠進店裡。他的帽衫洗得有些發白，背包邊角也磨出了毛邊，鏡片上蒙著一層薄霧。
「我叫林昊。」男生取下眼鏡擦了擦，「計算機系大三，昨天說好來試工。」
「先洗手，戴帽子和口罩。」霍小寶把工作圍裙遞給他，「個人物品放儲物櫃，手機調成靜音。」
林昊接過兒童尺寸明顯的圍裙，看了看站在凳子上的小糰子，認真照做。
試工內容不複雜。
前半小時寫紙條，營業後協助收銀。高峰期負責核對餐品、封裝外賣，暫時不能接觸鐵板和刀具。
「不會做煎餅，也能留下？」林昊坐到桌邊。
「崗位需求不同。」霍小寶把一疊裁好的紙條推過去，「你負責的核心價值是字。」
「寫什麼？」
「積極、簡短，不能製造焦慮，也不能承諾不可能實現的結果。」小糰子給出一張審核標準，「不准寫吃完煎餅考試必過之類的話，虛假宣傳。」
林昊看著那份詳細到字數限制的標準，鏡片後的目光有些發直。
他來之前以為「小孩老闆」只是學生們編的段子。
現在看來，傳言還說輕了。
筆尖落在紙上，很快寫出第一句。
「晨光熹微，願今日諸事順遂。」
霍小寶拿起來看了兩秒，眉頭慢慢擰緊。
「太文縐縐。」
「要重寫嗎？」
「不用。」小糰子把紙放進合格區，「大學生可能喜歡，先進行市場測試。」
第二張紙條寫得更長。
「麵皮裹的不是餡料，是生活的小確幸。」
霍小寶盯著「小確幸」三個字，腮幫微微鼓起。
煎餅就是煎餅。
裹的明明是薄脆、生菜和雞蛋，為什麼要說成生活？
可早上第一輪發出去後，反饋來得很快。
一名女生拿到「晨光熹微」，當場夾進課本里。另一名學生抽到「小確幸」，專門問還有沒有同樣風格的紙條。
九點不到，校園社區里已經有人發起收集。
「小老闆的毒舌款。」
「周大姐的家長款。」
「新出現的文藝款。」
三種風格被學生做成了圖片合集，評論區甚至有人提出交換重複紙條。
霍小寶站在紙條牆前，認真記錄反饋。
文藝款分享率高出普通款百分之二十六。
事實證明，大學生確實吃這一套。
「評價怎麼樣？」林昊封好最後一份外賣，小心問了一句。
「字好看，內容過於文縐縐，但符合客群偏好。」小糰子在試工表上打分，「可以繼續。」
林昊笑了一下，接著發現紙條盒快空了，主動坐回桌邊補寫。
他做事很穩。
收銀找零沒有出錯，外賣核對也足夠仔細。高峰期一名顧客臨時要求去掉香菜，他及時攔住已經打包的餐品，避免了一次差評。
午間休息時，蘇念念把工作餐端上桌。
林昊吃得很快，卻把掉在桌面的每一粒米都夾進碗裡。剩下半杯豆漿，他也擰緊蓋子放進背包，準備下午帶回學校。
填入職資料時，霍小寶得知了他的情況。
「為什麼只找早班兼職？」蘇念念問。
「下午和晚上要上課、做項目。」林昊把證件複印件擺整齊，「早上一般沒課，工作結束後正好回學校。」
「每天五點多起床，吃得消嗎？」
「以前在家也起得早。」
周大姐聽到這話，順手往他餐盒裡又添了半張煎餅：「年輕人別只顧著省錢，早上吃飽點。」
「謝謝周大姐。」
一周試工期內，林昊從未遲到。
最快的一次五點四十九分就到了，最晚也是五點五十九分。紙條銷量節節上升，還有學生點外賣時備註，想要「計算機系學長寫的那一款」。
霍小寶原本認為，這種要求會破壞隨機性。
發現指定款能提高復購率後，他很快增加了紙條風格選項，但每天限量，防止影響出餐效率。
周末整理庫存時，林昊把一台舊平板放到桌上。
屏幕顯示著一個尚未完成的頁面，布局有些簡陋，店鋪列表里只有幾個測試名稱。
「這是你做的？」蘇念念湊近看了看。
「課程項目。」林昊推了一下鏡框，「我們小組想做校園外賣平台，連接學校周邊商家，減少大平台的佣金。」
霍小寶正在清點紙杯，耳朵悄悄豎了起來。
校園外賣平台。
商家管理、訂單調度、騎手分配與支付接口都需要完整系統。若設計得當，確實能解決大學城商家被高佣金擠壓的問題。
「現在只能展示頁面。」林昊滑動屏幕，程序很快彈出錯誤提示，「組裡缺後端開發，我雖然學過一點，但架構總是搭不好。」
霍小寶掃了一眼報錯位置。
資料庫連接池配置錯誤。
接口鑒權也存在明顯漏洞。
換成他處理，十分鐘就能完成基礎修復。
「後端開發是什麼？」小糰子抱著紙杯，一臉天真，「聽起來好複雜。」
林昊耐心解釋：「就是負責伺服器和數據。你點下單以後，系統要把訂單傳給商家，還要記錄付款和配送進度。」
「哦。」霍小寶把紙杯放回架子，故意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，「那確實很難。」
為了防止自己順口指出問題，他轉身去數吸管。
一根。
兩根。
數到第五根時，身後又傳來林昊的嘆氣聲：「老師說這個版本連基礎安全都沒做好，月底答辯可能過不了。」
小糰子的後槽牙輕輕磨了一下。
忍住。
不能幫。
至少不能當面幫。
試工結束當天，雙方簽下兼職協議。時薪、工作時段和加班標準全部寫清，林昊正式成為分店員工。
有他分擔收銀和打包，周大姐終於能把精力更多放在後廚，分店的平均出餐時間又縮短了三分鐘。
這天下午，客流散去。
林昊收拾收銀台時，一卷備用小票滾進櫃檯後方。他彎腰去撿，背包不小心撞開了兒童桌下的擋板。
藏在裡面的備用筆記本滑出幾厘米。
電腦沒有合蓋，屏幕處於鎖定狀態。
林昊伸手將它推回原位，動作卻在看到屏幕壁紙時停了半拍。
那不是普通風景圖。
密密麻麻的代碼鋪滿整個屏幕，其中一段還帶著加密通信的參數備註。
鏡片後的目光停留不到一秒，便迅速移開。
「抱歉，碰到你的電腦了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霍小寶蹲在紙箱旁，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。
等林昊背著包離開，他立刻鑽進櫃檯角落，檢查電腦狀態。
鎖屏未被解除。
設備沒有外接痕跡。
可剛才那零點五秒的視線停留，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林昊看見了多少？
以計算機系學生的水平，又能從那張代碼截圖里判斷出什麼？
鉛筆壓上風險記錄頁，留下兩行清晰小字。
「林昊——可能看到了電腦屏幕。」
「風險等級：低。持續觀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