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球帽的帽檐壓得很低,陸衍坐下時,手裡的紙袋自然放在長椅中間。
從遠處看,他只是給孩子帶了點心的普通長輩。
霍小寶沒有碰紙袋。
「你遲到了三分鐘。」
「繞路確認有沒有人跟蹤。」陸衍擰開礦泉水,視線掠過湖邊散步的人群,「你的警覺傳染得很快。」
「遲到和謹慎是兩件事。」
小糰子腳尖懸在長椅邊緣,淺色書包貼著後背。幼兒園放學時間還沒到,他卻已經換掉園服,外套口袋裡露出半根棒棒糖。
陸衍看了眼腕錶:「你每天都提前離園?」
「合理安排時間,不影響學習。」
五歲的孩子說出這句話,實在缺少說服力。
可想到對方真正的能力,陸衍又覺得幼兒園那點課程確實浪費時間。
紙袋被推過去,裡面裝著一份小蛋糕。
「談正事前,先吃東西。你媽托我看著你,她說你中午只吃了半碗飯。」
霍小寶眉心壓低:「你們什麼時候有了單獨聯繫?」
「家長關心孩子的正常溝通。」陸衍撕開一次性勺子的包裝,「不涉及你的安全機密。」
蛋糕帶著淡淡奶香。
小糰子衡量兩秒,接過勺子挖了一角:「說你發現的異常。」
陸衍沒有立刻回答。
湖邊有人牽著孩子經過,鞋底踩碎一片干葉。等那兩人走遠,他才從紙袋夾層抽出一張摺疊文件。
「霍氏人事部三天前收到一份外部背景調查請求,調查對象是你媽。」
勺尖停在奶油里。
「什麼理由?」
「人才招聘。」陸衍展開文件,讓他看清其中幾行,「一家獵頭公司聲稱有企業準備聘請蘇念念女士,需要霍氏核實她過去的任職經歷、糾紛記錄和信用情況。」
霍小寶看完第一頁,嘴角沾著的一點奶油也沒擦。
「媽咪從沒在霍氏任職。」
「對方給出的解釋是,她與霍氏發生過重大商業糾紛,屬於必要核查範圍。」
這理由聽起來勉強成立。
普通人事專員若不清楚當年細節,很可能按照流程將蘇念念的相關資料整理出去。裡面甚至會包括霍氏撤銷指控前的內部檔案。
誰在借招聘調查她?
「獵頭公司叫什麼?」
陸衍指了指文件底部:「啟程人才諮詢。註冊不到兩個月,辦公地址掛在共享寫字樓,公開電話能接通,卻從未發布過招聘信息。」
「空殼公司。」
「註冊資金是真的,稅務登記也是真的。」陸衍喝了一口水,瓶身被掌心壓出細響,「問題出在實際控制人。」
紙頁翻到第二張。
公司註冊人名叫周啟明,三十二歲,自由職業。身份證明可以通過基礎驗證,履歷卻像一張剛填完的白紙。
沒有穩定工作記錄,沒有長期居住信息,連社交帳號都是近期註冊。
霍小寶用勺柄壓住紙角:「身份是拼出來的。」
「我也是這麼判斷的。」陸衍看向他,「有人買了一套能通過普通審查的資料,再用這套資料註冊公司。」
對方花費這麼大力氣,不可能只為了解蘇念念會不會做煎餅。
人事部給資料了嗎?」
「請求送到我這裡時被壓住了。」陸衍抽出第三頁,「我讓人按照正常流程回復,需要對方提供招聘企業的授權書和具體崗位。直到現在,他們沒有回應。」
霍小寶吃掉第二口蛋糕,咀嚼速度慢了下來。
學籍檔案被查。
蘇念念同時遭遇背景調查。
兩件事相隔不到四十八小時,很難用巧合解釋。
「你說查學籍的不是趙磊。」
「最開始,我確實這麼認為。」陸衍把瓶蓋擰緊,「你發來消息後,我核對過他的工作日誌。過去幾天,他幾乎吃住都在安全中心,所有終端活動也有記錄。」
「人可以不離開,調查卻能交給別人。」
霍小寶的聲音壓得很輕。
陸衍看著那張稚嫩的小臉,緩慢點頭:「所以我繼續查了獵頭公司。」
註冊手機號來自虛擬運營商,開戶材料沒有破綻,通話記錄也極少。普通調查到這裡就會斷掉。
可陸衍動用了霍氏的企業風險資料庫。
手機號註冊後的第一天,曾撥出過四通電話。其中三通聯繫辦公場地與註冊代理,剩下一通只有二十七秒。
號碼屬於一名離職的霍氏安全部外包人員。
那個人與趙磊私交不錯。
陸衍沿著這條線再查,發現對方一周前與趙磊通過電話。
兩次通話。
第一次六分鐘。
第二次十一分鐘。
「趙磊沒親自註冊公司,也沒直接聯繫獵頭。」陸衍的指節敲過文件邊緣,「可這條關係鏈,最終落到了他身上。」
奶油在舌尖散開,甜味卻壓不住霍小寶口腔里的乾澀。
趙磊變聰明了。
他不再依賴霍氏權限,也不親自留下行動記錄,而是把調查拆給外部人員。
即使某一環被發現,也很難形成完整證據。
凌晨使用教育局帳號的人,或許並非趙磊。
可對方很可能受他安排!
「他在安全中心忙,不代表他相信那場攻擊。」霍小寶把蛋糕放回紙袋,「誘餌已經失效了。」
陸衍眉頭緊鎖:「那次攻擊的代碼經過多層偽裝,他沒理由這麼快識破。」
「偽裝只能改變表面。」
短胖的小手從口袋裡拿出棒棒糖,卻遲遲沒有拆開。
當時為了製造足夠真實的壓迫感,他沿用了自己最熟悉的底層邏輯。趙磊若對「K」研究得足夠深,確實可能察覺兩者之間的聯繫。
煙霧彈沒能洗掉嫌疑。
反而告訴趙磊,「K」在主動保護某件東西。
而攻擊出現前,趙磊正在查蘇家附近的信號。
這等於將他的注意力重新釘回原處!
陸衍把文件收起:「我會繼續卡住獵頭調查,趙磊能接觸的內部資料也會進一步減少。」
「沒有用。」霍小寶撕開糖紙,塑料膜發出細碎脆響,「他已經不依賴公司權限。」
「那就對外包人員施壓。」
「壓住一個,他會再找另一個。現在動得太重,只會讓他確認自己的方向是對的。」
陸衍握住瓶身,礦泉水在裡面晃出急促水聲:「難道任由他查下去?」
「當然不能。」
棒棒糖被咬在一側,小糰子看著遠處波光,腦中飛快整理趙磊能拿到的所有信息。
信號源與住宅區重合。
IQ168。
母子與霍司珩的關係。
陸衍多次阻止調查。
再加上那天開門時,趙磊親眼見過他。
這些碎片單獨看都不致命。
拼在一起,卻會出現一個荒謬又危險的答案。
公園長椅被風吹得發涼。
霍小寶的鞋尖懸在半空,距離地面還有一截。他看起來仍是個放學後偷吃蛋糕的孩子,開口時卻帶著冰冷的判斷。
「陸叔叔,趙磊現在的調查方向已經不是追蹤信號了。他在調查我和媽咪的背景。」
陸衍側過身:「這意味著什麼?」
「意味著他可能已經有了某種猜測。」
紙袋裡的塑料勺被風吹動,輕輕碰上盒壁。
陸衍喉結滾了一下:「什麼猜測?」
霍小寶轉過臉,那雙烏黑的眼睛裡沒有恐懼,只剩快速運轉後的結論。
「他可能在猜——『K』就是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