鑰匙剛轉動半圈，霍小寶便從沙發上跳下來，將陸衍帶來的文件全部塞進碎紙袋。
蘇念念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拎著從店裡帶回的麵糊盆。
「什麼東西不能讓我看？」
她的視線落在半開的碎紙袋上。
霍小寶的動作停住。
陸衍坐在餐桌旁，便裝外套搭在椅背，桌上三杯水一口未動。客廳窗簾全部拉著，電視沒有開，連小寶平時最喜歡的小恐龍玩具都被收進了柜子。
這顯然不是普通聊天。
蘇念念把麵糊盆放進廚房，洗淨雙手後走出來，拉開第三把椅子。
「你們等我回來，是有事要說吧？」
沒人立刻接話。
她的目光先掠過陸衍，又停在兒子臉上。指尖沾著的水珠沿腕骨滑進袖口，冰涼觸感讓她的神經越發清醒。
「小寶，告訴媽咪。」
桌下的短腿輕輕晃了一下，很快停住。
霍小寶原本準備繼續隱瞞，可學籍檔案已經被人查看，調查也延伸到蘇念念身上。她若毫無準備，很可能在突然面對試探時露出破綻。
必須讓媽咪知道一部分。
至於「K」的身份，還不能說。
「有人在調查我們的背景。」小糰子把早已準備好的說法放上桌面，「可能跟之前那一百億的事情有關。」
「一百億」三個字落下，蘇念念指尖壓住桌沿。
木質邊角牴進指腹，留下淺白痕跡。
那筆錢一直是懸在母子頭頂的刀。
她知道兒子做過很多事，也知道霍小寶遠比普通孩子聰明，卻始終沒有逼他交代每一個細節。
如今，刀又落下來了。
「查到什麼程度？」
蘇念念沒有慌亂起身，也沒追問是誰。五年的逃亡和一次次危機早已磨掉她遇事崩潰的軟弱，她拿過桌上的水杯，只喝了一小口。
杯底落回桌面，水面仍在晃。
霍小寶看見了。
媽咪在害怕。
只是強行撐著。
「有人查了我的學籍檔案，也試圖通過外部公司調取你的背景資料。」他避開具體技術細節，「目前沒有拿到關鍵證據。」
蘇念念轉向陸衍：「霍氏的人？」
「趙磊的嫌疑最大。」陸衍沒有把話說死，「他以前負責追查『K』，最近的行動繞過了內部系統，我很難直接阻止。」
「司珩知道嗎？」
「霍總不知道。」
回答落下，蘇念念眉心壓出一道細紋。
霍司珩剛被小寶放進家庭決策範圍，這麼大的事卻仍舊瞞著他。她本能地想問原因，話到唇邊，又被小寶臉上的鄭重壓住。
這件事牽涉的秘密，比她想像中更深。
「所以，今晚只有我們三個？」
「暫時只能三個人知道。」霍小寶兩隻小手搭在桌面，「渣爹知道後，一定會直接干預趙磊。動作太大，反而會讓對方確定調查結果。」
陸衍補充道：「霍總也不擅長裝作什麼都沒發生。」
這話說得已經很委婉。
以霍司珩護短的程度，一旦得知有人把手伸向蘇念念和孩子，趙磊第二天還能不能留在霍氏都是問題。
蘇念念指腹沿杯口摩挲一圈：「我們該怎麼辦？」
霍小寶從書包里取出一本薄冊。
裡面沒有危險的代碼，也沒有「K」的行動記錄，只寫著經過簡化的應對方案。
「生活照舊。」他翻開第一頁，「門店正常經營，幼兒園正常去，渣爹來家裡的時間也不改變。任何反常都會成為證據。」
蘇念念看著兒子。
一張軟乎乎的小臉，語氣卻穩得像已經在腦中推演過上百次。
「還有呢？」
「減少在家使用電子設備。」小糰子拿鉛筆在家庭地址下畫了一條線，「普通聊天、看電視不受影響，涉及店鋪帳目和重要資料的操作轉到分店。」
大學城分店的網絡環境複雜，又有獨立節點，確實更適合隱藏痕跡。
陸衍拿起冊子掃了一眼：「你要把敏感操作全部移過去？」
「分店流動人員多，設備也多。」霍小寶把鉛筆轉了半圈，「就算有人監控網絡，也無法直接鎖定家庭成員。」
蘇念念聽得半懂，卻抓住了重點：「那會不會把危險帶到分店？周大姐、林昊，還有顧客都在那裡。」
「不會門店收銀網絡，設備完全隔離。」
奶聲落得肯定。
蘇念念沒有繼續追問技術問題，只把「不能牽連員工」記在心裡。
冊子翻到第三頁。
上面是一張簡單地圖。
現住址、總店、分店之外，還有一個沒有標註名稱的位置。
「如果調查突破底線，我們要準備緊急轉移。」霍小寶用鉛筆點住那個空白圓圈，「門店暫時交給王阿姨和周大姐，我們離開一段時間。」
「離開京城？」
「要看當時情況。」
蘇念念的胸口像被無形繩索勒住。
這五年裡，她帶著孩子搬過太多次家。紙箱、車站和廉價出租屋的霉味，早已成了她最不願回憶的東西。
好不容易有了兩家店，有了穩定生活，難道還要逃？
杯壁傳來的涼意滲進掌心。
「小寶，我們這次能不能不跑？」
那句話很輕，卻讓鉛筆停在地圖上。
霍小寶看見媽咪眼底壓著的疲憊。
她怕的已經不只是危險。
她怕再次失去現在的一切。
「轉移是最後方案。」小糰子把冊子往前推了推，「只要還有其他方法，就不會啟動。」
陸衍靠住椅背，開口截斷母子間越壓越重的氣氛：「我會繼續在公司內部壓制趙磊，也會盯著跟他接觸的人。獵頭公司的請求已經被攔截，暫時拿不到蘇小姐的資料。」
蘇念念看向他：「能讓趙磊停下來嗎？」
陸衍指腹敲了敲杯蓋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很難。」
「他被降過權限，停過外勤，仍舊沒有放棄。壓力越大，他越會認定自己碰到了關鍵線索。」
霍小寶翻過最後一頁：「所以不能單純阻止，要誤導。」
「你還想製造假信號？」陸衍眉頭立刻皺起，「上次的攻擊可能已經被他識破了。」
「不會再用相同辦法。」
至於具體方案，小糰子沒有說。
他現在只有一個模糊方向。趙磊既然不再相信網絡信號，就必須從人的動機與現實證據入手反制。
但在行動前，他要先確認媽咪能承受到什麼程度。
桌上的三杯水漸漸失去溫度。
蘇念念把冊子從頭翻到尾，目光最終停在「緊急轉移」四個字上。她指腹壓著紙面，良久才看向霍小寶。
「小寶，你告訴媽咪實話。」
那雙與他相似的眼睛裡，擔憂已經快要漫出來。
「這件事到底有多嚴重？」
準備好的回答卡在喉間。
霍小寶知道趙磊正在逼近真相。
一旦「K」的身份暴露，百億資金案、暗網平台、過去所有攻擊記錄都會被重新翻出。霍氏內部會震動，外界那些盯著「K」的勢力也可能聞到氣味。
那將不再是一場簡單調查。
整個家庭都會被拖進風暴！
桌下，小手一點點攥緊，短短的指甲陷入掌心。他迎著蘇念念的目光，臉上仍維持著屬於五歲孩子的平靜。
「不太嚴重。我能處理。」
蘇念念沒有拆穿。
她繞過桌角，在兒子身邊蹲下，溫熱手掌伸到桌下，輕輕覆住那個攥緊的小拳頭。
「好，媽咪相信你。」她把小拳頭包進掌心，「但如果你處理不了，一定要告訴我。」
霍小寶點了點頭。
會議結束後，陸衍帶走所有紙質材料。蘇念念把杯子收進廚房，水流衝過瓷面，嘩嘩聲隔著玻璃門傳來。
客廳只剩霍小寶一個人。
窗外燈火映在玻璃上，小小的身影被夾在明暗之間。
「不太嚴重」是謊話。
趙磊的方向越來越准，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。繼續防守，只會讓真相一點點被剝開。
他需要更果斷的行動。
一個能讓趙磊徹底停止調查、一勞永逸的方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