鉛筆在紙上停了整整三分鐘。
逃一次,只能換來短暫安全。
趙磊既然已經盯上他,換住址、換學校、關閉所有設備,都只能讓懷疑加深。一個五歲孩子突然從原有生活里消失,本身就是最醒目的證據。
必須給趙磊一個答案。
一個足夠真實,真實到能經得起反覆驗證的答案。
小糰子從沙發滑下來,把自己關進書房。電腦沒有聯網,他先拿出一疊白紙,在最上方寫下那個危險的字母。
「K」。
隨後,鉛筆在字母外畫了一個方框。
趙磊真正執著的並非霍小寶。
他想找的是「K」。
只要「K」繼續存在,擁有清晰的活動軌跡、真實的技術履歷,甚至能在現實中被找到,趙磊的調查就有可能從霍家母子身上移開。
霍小寶咬住鉛筆尾端,腦中一條條篩選條件迅速成形。
年齡必須足夠大。
技術經歷必須夠深。
最好在暗網活躍多年,公開資料少,卻不能完全沒有痕跡。對方還得願意配合,能夠承受調查,並且與他沒有現實聯繫。
最關鍵的是,對方不能貪心。
貪婪的人一旦發現「K」的價值,開出的價碼只會越來越高。
紙頁翻過十幾張,二十七個候選代號被逐個劃掉。有人技術夠強,卻正在被多方追捕;有人身份合適,信譽記錄里卻有三次敲詐合作方的污點。
最後,只剩一個名字。
Codec。
霍小寶的鉛筆尖點在那個代號上。
一名來自南陸聯邦的老黑客,六十三歲,住在海灣城西側的棚戶區。二十年前,他曾是地下技術圈最頂尖的漏洞專家之一,靠一台二手電腦攻破過七家大型金融機構。
後來技術更新太快,他沒跟上。
年輕一代開始使用自動化審計工具時,Codec還在堅持手動分析舊式協議。他的經驗依然深厚,代碼卻早已過時。
三年前,Codec公開宣布退休。
此後,他偶爾在論壇里回答技術問題,更多時候是在抱怨養老金太少,以及家裡的老電腦每逢下雨便會自動關機。
履歷真實。
年齡合適。
生活拮据。
而且足夠幽默。
霍小寶看著檔案,鉛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。
「蟬蛻。」
蟬留下外殼,真正的本體早已脫離原處。
從今以後,外界看見的「K」會逐漸擁有另一張臉。那張臉屬於Codec,所有調查、分析和猜測,最終都會落向海洋另一端。
計劃框架搭好時,窗外已經沒有店鋪燈光。
右手食指關節泛起酸脹,小糰子甩了兩下手,換成左手打開隔離電腦。加密通訊經過七層轉接,最終接入一個多年沒有使用的私人頻道。
驗證字符發出後,頁面安靜了近半個小時。
直到霍小寶以為Codec已經睡著,對面的灰色頭像才亮起。
「誰在敲一個退休老人的門?」
文字後面跟著一張舉杯圖。
霍小寶完成身份認證。
「K。」
那邊停了足足一分鐘。
「見鬼。你還活著?」
「目前活得不錯。」
「那你一定不是來找我借錢的。」Codec回復得很快,「我帳戶里的餘額,只夠支付下個月酒館欠款。」
小糰子沒有浪費時間寒暄。
一份經過刪減的合作方案傳了過去。
Codec閱讀得很慢。文件打開後,頁面停留了二十三分鐘,其間三次出現輸入狀態,卻沒有發出任何消息。
等他看完,第一句話便砸了過來。
「你想讓我承認自己是?」
「必要時。」
「必要時是什麼時候?有人拿槍頂著我的腦袋,還是有人拿帳單堵住我的門?」
霍小寶用左手按住右手食指,指腹揉過發硬的關節:「有人調查K的真實身份。你需要成為他們能夠查到的結果。」
「孩子,這聽起來很危險。」
Codec習慣稱呼所有比自己年輕的人為孩子。整個暗網都不知道,這一次他喊得格外準確。
「調查者來自一家大型商業集團,目的主要是查清舊案。」霍小寶沒有隱瞞核心風險,「如果他們鎖定你,可能會核查設備、帳戶和過去的活動軌跡。」
「我需要坐牢嗎?」
「不會留下足以定罪的證據。你只需要保持沉默,必要時承認代號,不承認具體事件。」
屏幕另一端又沉寂下來。
廚房裡傳來冰箱啟動的低鳴。霍小寶看了眼門縫,確認蘇念念沒有起夜,繼續把交易條件發過去。
每月三千美元。
預付三個月。
更換Codec家中全部電腦設備,安裝新的安全系統,並承擔必要時的搬遷費用。
合作期限暫定兩年。
提前結束,仍會額外支付三個月補償。
Codec發來一個咧嘴笑的符號:「你對一個過時的老傢伙真慷慨。」
「我購買的是你的履歷和風險,不是當前技術水平。」
「這句話很傷人。」幾秒後,他又補上一句,「但很誠實。」
霍小寶沒有催。
三千美元不算小數目,卻也不夠讓人毫無顧慮地替另一個人承擔身份風險。Codec需要核對條款,更需要判斷「K」會不會在事後滅口。
臨時頻道關閉前,老黑客留下一句話。
「給我兩天。我得先問問自己的肝,還能不能替你多工作幾年。」
兩天裡,霍小寶照常去幼兒園、核對門店帳目,也沒有再次聯繫對方。
第二天夜裡十一點五十七分,加密設備亮了。
Codec的頭像旁多出一隻酒杯。
「我同意。」
霍小寶點開後續消息。
「孩子,我不知道你是誰,但你一定有很好的理由。」
緊接著,第三行文字跳了出來。
「三千美元夠我喝到世界盃了。」
小糰子盯著那句話,唇角不受控制地翹了一下。
協議簽署。
首筆款項通過三層合法委託渠道轉入,設備訂單也被拆成不同批次,送往Codec所在的海灣城。資金來源、運輸信息與霍小寶全部隔離。
但這只是一副空殼。
真正的「K」有自己獨特的代碼風格、活動時間和技術判斷。若Codec的設備乾淨得像退休教師的電腦,趙磊只需檢查一次便會起疑。
必須植入經得起分析的痕跡。
還要把近幾年的活動記錄逐步嫁接過去,讓「K」與Codec之間形成隱蔽卻完整的關聯。
更麻煩的是退休故事。
一個巔峰黑客為什麼消失,又為何在幾年後以新的方式出現,每個時間節點都得閉合。故事不能完美,完美本身就是偽造痕跡。
霍小寶列出時間表。
第一階段,設備改造。
第二階段,代碼習慣遷移。
第三階段,暗網活動軌跡補全。
第四階段,身份壓力測試。
全部完成,至少需要兩周。
筆記本合上時,右手食指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。紅腫的關節在檯燈下鼓起一小圈,輕輕彎曲都牽扯著掌背發疼。
霍小寶默默換成左手,揉了揉那根短短的手指。
他沒有告訴媽咪。
手太小了。
鍵盤太大了。
這是他這一世最大的物理限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