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陣刺痛沒有隨著休息消失。
第二天審核星鏈訂單時，霍小寶右手食指剛碰到回車鍵，關節里便像扎進一根燒熱的細針。
小手迅速縮回，袖口擦過桌邊，帶倒了半杯溫水。
水沿著木紋淌向電腦。
霍小寶用左手拽過毛巾壓住，動作快得沒有發出太大聲響。分店前台正值高峰，鏟子刮過鐵板的聲音不斷傳來，沒人留意擋板後的意外。
他低頭看向右手。
食指關節已經不是輕微發紅，中指根部也鼓起一層淺腫。試著握拳時，兩根手指明顯跟不上其他手指，疼痛順著筋腱一直扯到手腕。
情況在惡化。
當天回家後，霍小寶藉口要看動畫片，獨自在電腦前搜索症狀。
兒童關節勞損。
鍵盤操作損傷。
手指屈伸刺痛。
幾組特徵交叉篩選後，頁面上出現了同一個結果。
早期腱鞘炎。
這種病常見於長期使用鍵盤的程式設計師、文字工作者和高頻操作器械的成年人。搜索結果里的患者年齡大多在二十五歲以上，兒童病例少得可憐。
五歲患者，更是幾乎沒有。
霍小寶看著屏幕里的示意圖，右手藏進睡衣口袋，關節仍在一跳一跳地疼。
前世的「K」可以連續編程四十八小時。
咖啡喝完便嚼咖啡豆，困到睜不開眼就用冷水洗臉。那雙成年人的手骨節修長，肌肉和筋腱早已適應高強度操作。
現在這雙手還沒長開。
骨頭軟，關節細，鍵盤的每一個標準按鍵，對他而言都大得過分。
身體已經給出了警告。
可「蟬蛻」計劃剛開始，星鏈每天都有訂單，兩家門店的財務數據也需要處理。趙磊不會因為他的手疼，便把調查暫停兩周。
屏幕右側彈出風險提示。
「持續使用可能導致慢性損傷。」
霍小寶看了幾秒，關閉頁面。
當晚，蘇念念帶他去附近超市買牛奶。經過藥店時，小糰子故意在貨架前停住，指著櫃檯旁的兒童創可貼。
「媽咪，我想要小恐龍的。」
蘇念念拿起包裝看了看：「家裡還有一盒。」
「那盒沒有綠色恐龍。」
這種理由很符合五歲孩子的邏輯。
趁媽咪低頭挑選圖案，霍小寶從旁邊貨架拿了一管消炎藥膏，壓在創可貼下面。
結帳時，店員掃到藥膏，隨口問了一句：「誰用的？」
「我。」霍小寶把手藏到身後，「畫畫時手有點酸。」
蘇念念立刻轉過身：「什麼時候開始酸的？」
「今天。」
小糰子的睫毛垂下，鞋尖在地磚上輕輕蹭了一下：「不嚴重，睡一覺就好了。」
藥膏最終還是被買回了家。
晚上洗完澡，蘇念念替他吹乾頭髮，又把牛奶放在床頭：「喝完記得刷牙。最近別偷偷躲在被子裡玩掌機。」
「我已經很久不玩了。」
這句話倒是事實。
門合上後，霍小寶等了十分鐘，確認外面的腳步聲進了臥室，才從枕頭底下摸出藥膏。
白色膏體擠在紅腫的指節上，帶著刺鼻的藥味和冰涼觸感。他用左手一點點揉開，皮膚很快泛起薄薄的油光。
揉到中指時，疼痛讓小小的肩膀繃得發硬。
不能出聲。
媽咪聽見一定會進來。
藥膏塗好後，他從衣櫃底層翻出一雙薄手套。尺寸偏大，五根指套軟塌塌地垂著，戴上後像兩隻笨重的小爪子。
這樣睡覺，藥便不會蹭到被子上。
連續三天，霍小寶都在夜裡偷偷塗藥。
白天則儘量用左手操作滑鼠，必要的鍵盤輸入也改用兩隻手分擔。效率下降接近三成，「蟬蛻」計劃的進度隨之變慢。
Codec的新設備已經送達。
遠程安全系統尚未配置完畢，K風格的代碼樣本也只完成了第一批。星鏈積壓了七份待審核訂單，Ghost連續兩次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。
「K：暫時不需要。」
消息發出去時，右手中指又抽了一下。
屏幕上的字出現了短暫重影。
霍小寶閉上眼，把手平放在桌面，等那陣刺痛過去，再繼續工作。
周末早上，蘇念念拿著新買的襯衫走進房間。
「小寶，今天去總店穿這件。」
床上的小糰子剛摘掉手套，藥膏卻還沒完全吸收。他迅速把右手壓進被子，左手接過衣服。
「我自己穿。」
「扣子這么小，你會扣錯。」
蘇念念掀開被角，把他從床上抱起來。溫熱掌心托住那隻右手時，霍小寶肩膀不受控制地縮了一下。
這個動作太明顯了。
蘇念念低頭。
原本圓潤白嫩的食指關節已經腫起，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紅。中指雖然稍輕，彎曲時也顯得很不自然。
衣服從她膝頭滑到地板上。
「小寶，你的手怎麼了？」
霍小寶迅速調出準備好的解釋在幼兒園畫畫時，握筆太用力了。」
「畫畫能腫成這樣？」
蘇念念捧著他的小手，指腹不敢碰紅腫處，只能貼著掌心。藥膏殘留的氣味鑽進鼻腔，她的目光在床邊掃了一圈。
那管藥被藏得很好。
暫時沒有暴露。
「老師讓我們畫很大的房子。」霍小寶垂著腦袋，「我畫了很久。」
蘇念念沒有完全相信。
她替兒子穿好衣服，連早餐都沒讓他自己拿勺子，直接帶去了社區診所。
診室裡帶著消毒水氣味。
醫生把小手放在燈下檢查，輕輕按過食指根部：「這裡疼不疼？」
霍小寶點頭。
「最近有沒有經常畫畫、搭積木，或者玩電子設備？」
「畫畫比較多。」
醫生又讓他彎曲手指。食指剛屈到一半，細密疼痛便沿著手背爬上來，小糰子的額角滲出一層薄汗。
「輕微關節勞損，筋腱也有點發炎。」醫生摘下手套，看向蘇念念，「這么小的孩子比較少見。最近一定要減少手部活動，畫畫也不能太久。」
蘇念念的嘴唇壓成一條直線：「會留下後遺症嗎？」
「發現得早，好好休息不會。外用藥每天兩次，溫敷也可以，但別用力揉。」
藥單列印出來。
霍小寶坐在椅子上，看著媽咪一遍遍詢問注意事項。她記得很細，連藥膏塗多厚、一天能不能碰水都問了。
回程路上，小手被她牽得很輕。
平常過馬路時，蘇念念會握緊他。今天那隻手只虛虛攏住掌心，生怕多用一點力氣便弄疼他。
「這幾天不畫畫了。」她低聲說，「電腦也少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公交車駛過路口，車窗縫裡鑽進涼風。霍小寶看著自己發腫的手，第一次認真考慮替代輸入設備。
語音控制。
動作識別。
腳踏鍵盤。
只要將高頻指令從手上轉走，操作量便能大幅降低。
當天夜裡，他沒有開電腦，只在紙上用左手畫了一張簡圖。
蘇念念收拾書包時，那管藏在側袋裡的藥膏滾了出來。
塑料管撞上桌面，發出輕響。
她拿起來，看清包裝上的使用說明。
「用於腱鞘炎、關節勞損。」
床上的霍小寶已經睡著，右手縮在枕邊。昏暗床頭燈下，指節上的紅腫清晰得刺眼。
蘇念念在床邊坐了很久，才輕輕握住那隻小手。
一滴眼淚落在她的手背上，無聲碎開。
她不知道自己五歲的兒子為什麼會得腱鞘炎。
可她知道，這個孩子正在承受她看不到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