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盜門合上的聲音比往常更輕。
霍小寶脫下鞋，剛要把書包送回房間，便看見蘇念念坐在沙發上。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，她沒有去廚房準備水果，手裡也沒拿店裡的帳本。
「過來坐。」
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。
語氣很溫柔。
小糰子卻從那三個字里聽出了不同尋常的認真。
書包被放到牆邊，霍小寶踩著拖鞋走過去。坐上沙發後，他的兩條短腿懸在邊緣，右手自然藏進睡衣口袋。
蘇念念的目光掃過那個動作。
「小寶，媽咪想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你問。」
「你在分店的電腦上，都做什麼？」
霍小寶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表面沒有任何變化，腦中卻已迅速回放最近一周的所有行動。林昊看見踏板，連續進行技術試探，今天下班前又單獨留在店內。
答案很清楚。
林昊告訴了媽咪。
「看動畫片。」小糰子靠住沙發，「偶爾幫你記帳。」
蘇念念看著他的眼睛：「只有這些嗎？」
燈光落進那雙與她相似的眸子裡，清澈得看不出任何心虛。
霍小寶點頭。
客廳里只剩牆鍾指針向前走動的細響。桌上那杯水沒有冒熱氣，杯沿留下一個沒擦乾的指印。
蘇念念原本準備了很多問題。
電腦里為什麼總有她看不懂的頁面？
為什麼五歲的孩子需要專業踏板？
為什麼手指會勞損到紅腫？
話到了嘴邊，她卻只問出最在意的那一句。
「你的手，是不是因為用電腦太多才腫的？」
藏在口袋裡的右手輕輕蜷起。
針扎般的痛意從食指根部爬開，像是在替他回答。
霍小寶沒有說話。
蘇念念的肩膀慢慢垮下一點。她沒有伸手翻他的書包，也沒讓他立刻交出電腦，只把掌心攤開放在兩人中間。
「小寶，媽咪不是要罵你。」
溫熱掌心朝上，掌紋被燈光照得清晰。
「我只是擔心你。你才五歲，不管你在電腦上做什麼，你的身體都比那些事重要。」
霍小寶垂下睫毛，視線落在她掌心。
那隻手因為長期攤煎餅，虎口磨出薄繭，腕側還留著被熱油濺過的淺色印記。媽咪從不覺得自己的身體重要，卻把他的每一點小傷都看得比什麼都重。
謊言到了喉嚨口，突然變得很難咽下去。
「K」的身份不能說。
星鏈、Codec和趙磊的調查也不能說。
可繼續假裝自己只看動畫片，連他自己都覺得過分。
「我知道。」小糰子把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來，輕輕放進她掌心，「我已經在控制時間了。」
蘇念念托住那隻小手：「每天多久？」
「三個小時以內。」
「三個小時？！」
杯里的水被她碰得晃出一圈漣漪，幾滴濺在桌面上。
對成年人而言，三個小時或許不長。
可霍小寶只有五歲，幼兒園回來後除去吃飯、洗澡和睡覺，真正能自由活動的時間本就沒多少。
這等於他每天大部分空閒時間都坐在電腦前！
蘇念念強壓住立刻沒收電腦的衝動。指腹貼著兒子食指附近，卻沒敢觸碰紅腫的關節。
「醫生怎麼說的，你忘了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霍小寶低著腦袋，「我改了鍵盤，也用了腳踏板，手指負擔已經減少很多。」
蘇念念這才知道桌下那套東西的用途。
林昊只說看見了專業設備，她還以為是小寶新買的遊戲配件。原來兒子為了繼續使用電腦，已經想出用腳分擔操作的辦法。
一個五歲孩子，需要做到這種程度嗎？
鼻腔里的酸意越來越重，她把小手攏得更穩：「到底是什麼事，讓你非做不可？」
霍小寶的腳尖停止晃動。
「有些工作。」
「什麼工作？」
「現在不能告訴你。」
回答落下，蘇念念眼裡的擔憂幾乎壓不住。她盯著那張稚嫩的小臉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，兒子藏著一個遠超她想像的世界。
那個世界裡有她不懂的技術，也有兒子不願讓她接觸的危險。
繼續追問，未必能得到真話。
逼得太緊，只會讓小寶以後藏得更深。
蘇念念從茶几抽屜拿出醫生開的藥膏，擠出一點在棉簽上：「既然不能說，媽咪暫時不問。」
霍小寶抬起臉。
棉簽輕輕擦過紅腫處，冰涼藥膏覆住關節。蘇念念的動作極慢，每一下都繞開疼痛最明顯的位置。
「但是使用電腦的時間必須減少。」
「我已經從以前的時間降到了三個小時。」
「以前是多久？」
小糰子閉上了嘴。
他偶爾連續工作五六小時，危險來臨時甚至更久。這個答案若說出來，電腦今晚便可能直接進入儲物櫃。
蘇念念從他的沉默里猜到了結果，胸口像被細繩狠狠勒了一下。
「以後每天一個半小時。」
霍小寶的眉心立刻擰緊：「一個半小時不夠。」
「對五歲孩子來說，已經很多了。」
「店裡的帳目需要處理。」
「帳目可以交給我，也可以讓王芳阿姨核對。」蘇念念替他塗完食指，又換了一根棉簽，「你有時間去外面跑跑，跟幼兒園的小朋友玩。眼睛和手都需要休息。」
「他們玩的東西很幼稚。」
「你也是小朋友。」
「我和他們沒有共同話題。」
蘇念念差點被這句一本正經的話堵住。棉簽懸在半空，她看著兒子嚴肅的小臉，語氣還是軟了下來。
「小寶，媽咪知道你很聰明，也知道你有些事情不願告訴我。」
藥膏的氣味在兩人之間散開。
「但聰明不能讓你的身體提前長大。你的骨頭、眼睛和手，都只有五歲。」
這句話精準打中了霍小寶無法反駁的地方。
技術可以跨越年齡。
身體不行。
最近的疼痛已經證明，繼續以成年人的強度工作，最先垮掉的一定是這雙手。
他看著紅腫的指節，計算一個半小時能處理多少任務。
星鏈的普通審核可以繼續交給Ghost。
財務匯總交給自動化腳本。
安全掃描設置為定時執行，只在出現異常時人工介入。「蟬蛻」計劃的素材整理也能拆分給Codec，讓對方先提供舊設備和歷史記錄。
工作不會消失。
卻可以減少手動操作。
「一個半小時。」蘇念念替他把藥膏蓋好，「答應媽咪，好嗎？」
霍小寶沉默許久，最終點頭。
「我答應。」
那天夜裡，蘇念念睡下後，小糰子坐到書桌前，打開計時器。
剩餘可用時間，三十分鐘。
三個自動化腳本的框架早已存在，只需補全核心模塊。腳踏板藏在桌下，腳趾快速切換窗口，左手負責輸入，右手只在必要時輕觸鍵盤。
第一份腳本用於星鏈訂單審核。
系統會按照客戶背景、技術需求和風險標籤自動篩選，只有存在衝突的訂單才提交人工覆核。
第二份負責門店財務匯總。
兩家店的訂單、退款和原料損耗會在每天打烊後自動歸檔，生成簡化報表。
第三份則是安全掃描。
家庭節點、分店終端與星鏈後台將定時檢測異常訪問，一旦風險超過閾值，手機便會發出加密提醒。
最後一行代碼完成時，計時器只剩四十七秒。
三個腳本上線。
預計每天減少四十分鐘手動操作。
霍小寶看了眼牆上的鐘。
十一點。
電腦關閉，踏板斷電。他端來小盆溫水，把右手泡進去。溫熱水流包住發腫的指節，僵硬筋腱一點點舒展開。
五分鐘後，小糰子擦乾雙手，爬上床。
明天還有一百五十份煎餅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