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五十份煎餅還沒賣完,霍司珩便拎著兩隻空購物袋進了店。
西裝外套搭在臂彎,襯衫袖口規整地卷到手肘。他沒有往操作台里走,只站在不妨礙顧客的位置,等蘇念念忙完手裡那一單。
霍小寶坐在角落,腳下踩著三聯踏板,面前的電腦停留在自動報表頁面。
看見來人,他的小臉立刻浮出警惕。
觀察期人員周末主動出現,通常意味著有事。
鐵板上的麵糊滋滋作響,蔥花和醬料的香氣混在一起。蘇念念裝好最後一個外賣袋,洗淨手才轉過來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家裡的米快沒了。」霍司珩將購物袋放上空桌,「我來買。」
霍小寶啪地合上電腦。
「買米我們自己買得起,不用你。」
奶聲不高,防備卻擺得明明白白。
霍司珩看了兒子一眼,沒有拿「父親責任」壓人,也沒直接說已經安排人送來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把外套重新搭好,「只是想問你們要不要一起去。不同意,我自己走。」
這個回答勉強符合觀察期守則。
「一起去吧,順便買點別的。」
霍小寶本來已經準備好的三條反駁理由,只能原樣咽回去。
二十分鐘後,三個人站在超市入口。
霍司珩推來一輛購物車,霍小寶繞著車看了一圈,重點檢查輪子是否靈活,最後指向普通車筐。
「用這個。」
「你坐上來。」蘇念念拍了拍兒童座,「你的手還沒好,少拎東西。」
小糰子的臉一下繃緊。
「我已經五歲了。」
旁邊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女孩正坐在同款座椅里,手裡捏著一隻氣球,聞言好奇地看過來。
霍小寶的鞋尖在地磚上磨了兩下,試圖捍衛成熟人士最後的尊嚴:「我可以自己走。」
「超市大,走累了又要抱。」蘇念念托住他的腰,把人放進兒童座,「坐好,別亂動。」
安全扣發出清脆的咔噠聲。
小糰子的兩條短腿懸在車外,整張臉都寫著生無可戀。
霍司珩壓了壓唇角。
「你笑了。」霍小寶立即盯住他。
「沒有。」
「嘴角上升了三毫米。」
霍司珩推動車子,面不改色地越過促銷貨架:「視覺誤差。」
蘇念念從旁邊拿了一小包試吃餅乾塞給兒子。黃油香氣散開,小糰子咬了一口,暫時放棄追究,開始履行家庭採購監督員的職責。
「左轉,糧油區。」
車輪滾過光潔地面,霍司珩依言改變方向。
蘇念念剛拿起一瓶醬油,兒童座里便伸出一根短胖手指。
「旁邊那個牌子,同樣五百毫升,便宜兩塊錢。配料表差不多,鈉含量還低一點。」
她對比了一眼,把手裡的換了回去。
走到乳製品區,霍司珩順手拿起四盒小包裝牛奶。
霍小寶嚼著餅乾,含糊地糾正:「買大桶的,平攤下來每升省一塊五。小包裝只有出門方便,放家裡屬於為紙盒付費。」
「你算過?」霍司珩問。
「標價寫得這麼大,還需要專門算?」
小糰子看他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對成年人算術能力的憂慮。
購物車握把被霍司珩捏得輕響了一下。
蘇念念背過身挑酸奶,肩膀卻輕輕抖了兩下。
到了零食區,霍司珩拿下一盒進口巧克力。包裝精緻,價格也十分符合他的消費習慣。
一隻小手隔空擋住。
「放回去。」
「你不喜歡?」
「國產的味道差不多,價格只有三分之一。」霍小寶指向斜下方,「而且這個進口牌子去年減過克重,售價沒降,屬於隱性漲價。」
霍司珩看了看手裡的盒子,又看向貨架下方那袋樸素得近乎寒酸的巧克力。
幾秒後,進口盒子被放回原處。
「觀察期人員接受合理消費建議,加零點五分。」霍小寶宣布。
「為什麼只有零點五?」
「因為你拿錯東西在先。」
購物車繼續往前,裡面很快堆起三袋米和兩箱牛奶。蔬菜水果占了剩餘空間,邊緣還塞著洗衣液和廚房紙。
經過糖果促銷架時,霍小寶突然拍了一下車把。
「停。」
霍司珩剎住車。
小糰子伸長胳膊,拿起一包彩色棒棒糖。標籤上劃掉了十二元的原價,促銷數字「七塊九」格外醒目。
「這個可以買。」
蘇念念看了眼日期:「離保質期還有半年。」
「打折原因是更換包裝,不影響質量。」霍小寶把糖壓進購物車,「節省四塊一,合理。」
「剛才是誰說進口零食沒有必要?」霍司珩問。
霍小寶用看外行人的目光看他:「進口巧克力沒有打折。」
收銀台前排了幾個人。
霍司珩把商品一件件搬上輸送帶,三袋米壓得台面輕震。蘇念念負責裝袋,小寶坐在車裡,認真盯著收銀屏幕,防止出現重複掃碼。
「三百四十七元。」
收銀員報出金額。
霍司珩拿出卡,在機器上輕碰了一下。提示音響起時,霍小寶已經從口袋裡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。
左手握筆,右手只負責壓住紙頁。
「渣爹本次消費:三百四十七元。」
鉛筆尖沙沙移動,他在數字下方補了一行小字:「已記入渣爹支出明細表。」
銀員沒忍住,噗的一聲笑了。
霍司珩額角跳了兩下:「這個表還有多少項?」
「一百八十六項,目前包括撫養支出、補償支出、投資往來和非必要消費。」
「棒棒糖算哪一項?」
霍小寶把本子合上:「家庭合理採購。」
回家後,霍司珩把最重的東西全搬進廚房。
米袋落進儲物櫃時,邊角擦過台面。一隻白色藥盒被帶倒,啪地掉在瓷磚上,裡面幾板藥片滑了出來。
霍司珩俯身撿起。
慢阻肺的常規藥物他見過,另一盒卻很陌生。白色標籤上印著藥名,開具機構是雲京仁和醫學中心,科室一欄寫著內分泌科。
腳步聲從客廳傳來。
他將藥片按原樣裝好,放回台面,臉上看不出異常。
當晚回到公司,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霍司珩眉骨上。
搜索頁面里,藥物用途清晰得刺眼。
甲狀腺功能調節。
良性結節輔助治療。
需定期複查。
霍司珩盯著那幾行字,眉間的摺痕越壓越深。片刻後,他撥通一個號碼。
「幫我約一個內分泌科的專家號。」他的指腹壓在藥物說明上,「不是給我的——是給一個很重要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