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學文走進總裁辦公室時,還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。
會議剛結束,桌上那份食品供應鏈項目書還沒有收走。鋼筆橫壓在文件中央,黑色筆尖正對著他的名字。
霍司珩坐在落地窗前,襯衫袖口扣得嚴整,面前只放著一張通話記錄。
「坐。」
一個字落下,錢學文拉開椅子的動作慢了半拍。
跟在霍司珩身邊八年,他太熟悉這位老闆的習慣。真正動怒時,霍司珩反而不會摔文件,也不會提高音量。
越平靜,事情越嚴重。
椅腳壓過地毯,發出沉悶的摩擦聲。
錢學文剛坐穩,那張通話記錄便被推到他面前。
「解釋。」
紙面上只有兩組號碼,以及一段九分二十七秒的通話時長。
錢學文低頭看清號碼,後頸像被冰塊貼了一下。
張明遠。
這件事怎麼會這麼快傳到霍司珩耳中?
「霍總,我確實聯繫過啟盛投資。」他沒有否認,迅速組織措辭,「最近集團在關注大眾餐飲賽道,我跟張總交流過幾個項目……」
霍司珩的指節在桌面敲了一下。
不重。
錢學文後半句話卻被那聲輕響截斷。
「哪個項目?」
「包括社區早餐、供應鏈整合,還有一些成長型品牌。」
「念念煎餅也在裡面?」
空氣仿佛壓低了幾度。
錢學文喉結滾動,手掌貼著西褲擦過一層薄汗。
繞不過去了。
「是。」他將脊背挺直一些,「我認為念念煎餅的數據很好。兩家門店剛起步,已經有穩定的自然流量,大學城分店首月便實現盈利。如果這時候引入資本,擴張速度至少能提高三倍。」
霍司珩看著他,目光沒有絲毫溫度。
「這份項目建議,為什麼沒進集團審核?」
「啟盛規模更適合做早期接觸。」錢學文解釋得更快,「念念煎餅體量還小,霍氏直接出面容易給對方壓力。我才讓張明遠先去了解情況,等項目成熟以後再向您匯報。」
「誰讓你了解的?」
錢學文的嘴唇動了動。
辦公室里瀰漫著咖啡冷卻後的苦味。杯子放了太久,表面凝著一層淺薄的油光。
沒人讓他做。
可他以為,霍司珩會需要。
最近半年,集團高層多少聽過一些風聲。
霍司珩頻繁離開公司,取消私人晚宴,甚至親自去一家煎餅店幫工。陸衍偶爾提到「小寶」,那語氣也遠遠超過對普通孩子的關心。
錢學文在戰略投資部待了八年,最擅長從碎片信息里判斷趨勢。
一個女人。
一個與霍司珩關係特殊的孩子。
一家正在擴張的小店。
這些線索放在他眼裡,很自然地組成了一樁可以用資本推動的關係。
「霍總,我承認,是我自作主張。」
錢學文身體前傾,試圖把自己的邏輯說清楚:「但這件事對各方都有好處。蘇小姐的品牌缺資金、缺供應鏈,也缺管理團隊。啟盛入股後,她可以少走很多彎路。」
「繼續。」
聽不出喜怒的兩個字,讓錢學文誤以為還有解釋餘地。
「如果項目做大,她的事業會更穩。您與蘇小姐之間也能增加一層長期合作關係。即使私人關係暫時沒有進展,商業利益也能把雙方……」
話說到這裡,他自己先停住了。
桌後的男人沒有任何明顯動作。
可那雙眼睛落過來時,錢學文後背的襯衫已經貼住皮膚。
他意識到,自己碰到了真正不能碰的地方。
「說完了?」
霍司珩拿起那張通話記錄,紙頁在他掌間折出一道鋒利的弧。
「霍總,我只是想替您分憂。」
「替我分憂?」
那句反問很輕,卻像一塊金屬壓在錢學文胸口。
霍司珩站起身,隔著寬大的辦公桌看向他:「你所謂的分憂,就是動用集團的人脈,繞過投資流程,接觸我的私人關係?」
「啟盛沒有打霍氏的名義,後續協議也可以保證蘇小姐的經營權。我考慮過風險,不會損害她的利益。」
「誰允許你替她判斷利益?」
錢學文被問得啞口無言。
窗外的高樓被午後陽光切出刺目的亮邊。中央送風口吹動文件一角,紙張不斷刮擦桌面。
霍司珩繞過辦公桌,在距離他兩步的位置停下。
「錢學文,第一,我的私人事務不需要任何人插手。」
每個字都清晰得沒有餘地。
「第二,你用公司資源為我的私事服務,這是公私不分。」
錢學文撐在膝蓋上的手壓出深深凹痕。
八年裡,他替霍氏拿下過數十個項目。最困難的一次併購,他連續三個月睡在公司,最終替集團省下十幾億成本。
資歷與功勞讓他產生了錯覺。
他以為自己足夠了解老闆,也有資格替老闆補上不方便親自去做的事。
直到此刻,那條邊界像刀一樣橫在眼前。
「第三——」
霍司珩的視線壓住他,聲音冷得像結了霜。
「你如果再做任何跟蘇念念或她的店有關的事,不需要辭職,我直接開除你。」
錢學文的血色從面頰褪盡。
開除!
不是警告,不是降職,甚至不給他體面離職的機會!
「霍總,我跟了您八年……」
「正因為八年,你才更該知道規矩。」
霍司珩截斷他的話,將那張通話記錄按在桌邊:「集團的戰略投資權,不是給你揣摩上司私生活的工具。你把資本當成人情,又把別人經營的店當成替我爭取關係優勢的籌碼。這樣的判斷,也配負責霍氏投資?」
最後一句砸下來,錢學文耳膜里嗡嗡作響。
這比任何處罰都重。
它否定的不是一次操作,是他引以為傲的職業判斷。
「啟盛那邊,我馬上終止接觸。」錢學文站起來,西裝下擺蹭過桌角,「所有產生的費用,我個人承擔。集團內部如果需要問責,我接受處理。」
「書面報告下班前交給陸衍。相關費用不許走公司帳,念念煎餅的資料全部刪除。」
霍司珩重新坐回辦公椅,翻開下一份文件。
「出去。」
錢學文站了兩秒,最終低下頭,轉身離開。
門鎖合攏後,陸衍從旁邊的小會議室走出來。
「跟了八年的副總裁,您這次說得夠重。」
「他該慶幸沒有簽協議。」
霍司珩拿起手機,找到那個備註為「小寶」的號碼:「聯繫啟盛,讓張明遠以後別再接觸她們。理由說清楚,是錢學文個人越權,與念念煎餅無關。」
陸衍點頭出去,辦公室重新恢復安靜。
電話撥通後,響了四聲。
「查清楚了?」奶聲從聽筒里傳來,背景還有鐵板刮鏟子的響動。
霍司珩看著桌上那份書面說明:「是我的副總裁擅自安排的,已經處理了。以後不會再有了。」
耳機另一端只剩細微電流聲。
幾秒後,霍小寶問:「你確定他不是在替你執行你的意思?」
霍司珩靠進椅背,語氣認真得沒有一絲敷衍:「我確定。如果是我安排的,我會直接告訴你。我答應過的——不撒謊,不隱瞞,不施壓。」
三秒過去。
霍小寶握著鉛筆,在觀察期評分表旁畫出一個小方框,嘴上只給出兩個字:「信了。」
電話掛斷後,他翻開風險記錄,在「錢學文」三個字下面添上一行。
「信了百分之九十。剩下百分之十——繼續觀察錢學文後續動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