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話結束後，霍小寶沒有立刻離開「洞穴」。
屏幕上，老張廢品回收站的位置被紅框圈住。通風扇捲起一絲涼風，吹得桌邊的紙頁輕輕摩擦。
他跟老張做過四次交易。
第一次買的是兩塊報廢主板，第二次是舊內存條和散熱風扇。後來又買過鍵盤、電源以及幾隻壞掉的路由器。
每次都是現金。
沒有轉帳記錄，沒有網購地址，也沒有正規的採購單據。
從資金鍊上查不到他。
問題在於人。
一個五六歲的孩子，隔三岔五跑到廢品回收站，買的還全是電腦零件。老張只要記性正常，就不可能毫無印象。
那個所謂的記者，自然是趙磊雇來的私人調查員。
對方前段時間還在尋找蘇念念母子的居住記錄，如今卻將目標落在老張身上，說明趙磊的調查方向已經改變。
信號追蹤走不通。
他開始追設備來源了！
霍小寶點開風險評估表，將「實體採購鏈」的等級從中低調整為高。
老張精明，卻也有自己的規矩。
城中村里不少人會把來路不明的舊物賣給他，他若隨意泄露買賣雙方的信息，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了。
可規矩也有價格。
調查員若出足夠的錢，老張未必守得住嘴。即使他不收錢，對方也可能拿廢品站的經營手續施壓。
直接聯繫老張不合適。
突然提醒他別說，會讓原本普通的交易變得可疑。萬一老張已經收了錢，那通電話反而等於主動送證據。
只能讓劉大壯去。
第二天放學前，霍小寶把任務發了過去。
「以買舊主板為理由，問老張最近有沒有新貨。不要提記者，也不要問他有沒有泄露我的信息。」
劉大壯剛建立積分制度，執行任務的積極性高得嚇人。
「這個算幾分？」
「普通跑腿一分。若打聽到調查員具體問了什麼，再加三分。」
「如果我拍到調查員呢？」
「特殊任務五分，但不許跟蹤，不許靠得太近。」
屏幕對面立刻傳來翻作業本的聲音。
「大壯，你在幹什麼？」
「先記帳，免得你賴掉我的積分。」
霍小寶看著那張寫得歪歪扭扭的表格，太陽穴跳了一下。
制度實施得很好。
就是防範對象似乎包括他這個創始顧問。
下午四點多，劉大壯背著書包進了老張的廢品站。
棚頂的鐵皮被曬得發燙，裡面堆滿廢舊電器。銅線、機油和潮濕紙殼的氣味混在一起，腳踩過地面時，總能聽見細碎塑料殼被碾裂的聲音。
老張正蹲在一台舊冰箱旁拆壓縮機。
「大壯，又來找東西？」
「張叔，有沒有舊主板？」劉大壯照著計劃開口，「要便宜的，能插內存條就行。」
老張把扳手扔進工具箱，金屬碰撞聲在鐵皮棚下盪開。
「你又替那個小孩買？」
劉大壯的鞋尖差點踢翻地上的塑料盆。
寶哥說過，不能緊張。
他趕緊蹲下翻旁邊一箱電子廢料，裝出只顧著找便宜貨的樣子。
「我自己買。學校要做科技小製作，我準備做一個機器人。」
「拿主板做機器人？」老張笑了一聲，「你知道哪邊是正面嗎？」
劉大壯低頭看看手裡的主板。
兩面好像都差不多。
「老師讓自由發揮！」
這理由顯然沒多少可信度，老張卻沒拆穿。他起身從貨架底下拖出一個紙箱，掀起的灰塵嗆得兩人同時偏過臉。
「都是壞的，十元一塊，隨便挑。」
「以前不是八元嗎？」
「銅價漲了。」
「壞主板跟銅價有什麼關係？」
老張叉著腰：「你到底跟誰學的砍價？你寶哥？」
劉大壯沒回答，蹲在紙箱旁翻了半天，故意挑出一塊缺了電容的主板。
「這塊最多五元。剛才我來的時候，還看見一個穿灰衣服的人從你這裡出去。他是不是把好東西都買走了？」
翻動廢料的聲音停了一拍。
老張拿起水杯喝了口涼茶，杯蓋邊緣已經被茶垢染黃。
「他不買東西，光問東問西。」
「問什麼？」
「問我最近有沒有賣過特別的電子設備，買家都是什麼人。」
劉大壯捏著主板，按住立刻給寶哥發消息的衝動。
「那你告訴他了嗎？」
「我每天收多少東西、賣多少東西，哪記得住？」老張擰緊杯蓋，語氣里透出幾分不耐煩，「他還問，有沒有小孩子常來買電腦零件。」
鐵皮棚外，有三輪車壓過坑窪路面，車上的玻璃瓶撞得叮噹作響。
劉大壯舔了舔發乾的嘴唇：「那你記得嗎？」
老張看了他一眼。
那雙常年跟廢品打交道的眼睛並不渾濁，反而透著生意人的精明。
「記不記得，跟他有什麼關係？」
他從劉大壯手裡拿走那塊主板，又換了一塊相對完整的塞回去。
「你們小孩子買點破零件玩，又不犯法。拿走吧，五元。」
「張叔，你真沒說？」
「我告訴他，我不記得了。」老張揮了揮手，「以後看見這種人少搭理。嘴上說是記者，連工作證都不肯拿出來，誰知道他幹什麼的。」
消息傳回時，霍小寶剛從幼兒園回家。
手機屏幕的光落在他鼻樑上，拎著書包的手臂緩緩放鬆。
老張暫時守住了口風。
可「暫時」兩個字，代表這條採購渠道已經不能再用。
一次調查沒問出來，不代表第二次也失敗。繼續交易，只會給對方增加證據。
電腦使用時間開啟後，他登錄匿名二手平台，重新設計採購流程。
帳號使用虛擬身份，收貨點分散到不同的智能寄存櫃。支付通過預先處理的匿名數字卡完成，設備型號與用途也刻意打亂。
今天買路由器。
下次買舊音響。
再下一次才夾帶一塊主板。
單筆價格會高出百分之十二，運費也要增加。霍小寶盯著成本核算表看了半分鐘，心口像被挖走一小塊。
安全開支不能省。
至少媽咪常這麼教育他。
完成採購鏈調整後，他調出「蟬蛻計劃」的監控頁面。
暗網的冷門節點上，連續出現了幾次針對南陸聯邦「K」活動記錄的搜索查詢。檢索方式經過掩飾，底層跳轉習慣卻與趙磊常用的路徑高度相似。
那塊麵包屑已經被撿起。
趙磊沿著河港市的舊協議線索，開始向更深處挖掘。再往前走，他會看到九年前的頁面快照，再順著歷史活動區域，一點點接近海灣城。
最終看見Codec。
鉛筆在新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。
「麵包屑效果良好。趙磊距離Codec，預計還有一到兩個月追查路程。時間充裕。」
筆尖停在紙上。
幾秒後，他又在下面添了一句。
「不能放鬆。趙磊的私人調查員仍在活動。兩條線正在同時推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