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決書被放上收銀台時,紙頁邊緣還沾著王芳掌心的汗。
「蘇姐,贏了!」
午餐高峰剛過,店裡的鐵板仍冒著餘熱。空氣里浮著麵糊和蔥花烘熟後的香氣,排風扇吹動裁決書的一角,露出最下面那串金額。
五萬六千元。
蘇念念看清數字,手裡的刮板差點掉進麵糊盆。
「真判下來了?」
「判了!」王芳用力點頭,從文件袋裡又取出一疊材料,「律師說,對方要在裁決生效後按時付款。工傷賠償、停工留薪期工資,還有後續治療費,全都支持了!」
兩個月來,她不知道跑了多少趟。
丈夫出事後,用人單位起初只肯給三千元慰問金,還說受傷是操作不當,與單位無關。
王芳去理論,對方拿出一份她丈夫從未見過的「安全責任確認書」,聲稱上面有簽名。直到律師申請筆跡鑑定,那份所謂的確認書才被證明是偽造的。
如今,白紙黑字擺在眼前。
她丈夫的傷不是一句「自己不小心」就能推掉的!
周大姐從後廚出來,圍裙上還沾著麵粉:「多少?」
「五萬六。」
「不是說四萬八左右嗎?」
「律師後來查到,他們一直沒給我丈夫繳社保,又追加了一項補償。」王芳把裁決書翻到對應頁,指腹按著那一行字,「多了八千。」
八千元。
對有些人來說,只是一頓飯、一隻包。
對王芳一家,卻意味著丈夫接下來做康復時,不必再四處借錢,孩子下學期的學費也有了著落。
壓在胸口兩個月的石頭被搬開,眼淚反倒止不住了。
第一滴砸在裁決書上,暈開一個很小的濕點。王芳趕緊用袖口去擦,越擦,眼淚落得越快。
「你別拿衣服擦,紙會破。」
蘇念念抽出紙巾塞進她手裡,自己眼角也泛起了紅。
王芳捏著紙巾,嘴唇顫了好幾次。店外有人推門進來,門上的銅鈴清脆作響,她連忙背過身,不想讓客人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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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積了太久的委屈一旦找到出口,根本壓不回去。
丈夫躺在病床上時,她拿著繳費單坐在走廊里,一整晚沒敢合眼。
用人單位不接電話,親戚能借的都借了。她甚至想過把家裡的小房子賣掉,可那是他們唯一能住的地方。
最難的時候,蘇念念提前預支兩個月工資。
霍小寶替她整理工傷認定流程,篩選律師,還一遍遍提醒她保留病歷、工資單和考勤記錄。
一個六歲的孩子,硬是把她從一團亂麻里拽了出來。
「蘇姐,如果不是你們幫忙,我連勞動仲裁是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王芳拉住蘇念念的手。粗糙指腹帶著常年幹活留下的薄繭,掌心燙得厲害。
「那時候我就想著,人家不給,我們還能怎麼辦?胳膊擰不過大腿,認倒霉算了。」
「不能認。」蘇念念替她收好裁決書,語氣很輕,「該是誰的責任,就該誰承擔。你丈夫受了傷,你們要的是合理賠償,不是占便宜。」
「我知道,可我以前真不懂……」
「我也不懂。」
蘇念念側過臉,看向店裡最靠牆的角落。
霍小寶坐在小凳子上,淺藍色書包掛在椅背。他左手拿著一支鉛筆,正在核算總店這一周的損耗率,嘴裡還叼著一根草莓味棒棒糖。
「你要謝的人不是我,是小寶。」
王芳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。
小糰子坐得端端正正,腳還踩不到地面,鞋尖離水泥地差了一截。那副模樣怎麼看都只是個剛上幼兒園的孩子。
可正是這個孩子,告訴她工傷認定不能拖。
也是他發現對方提供的工資記錄少算了加班費,提醒律師繼續追查社保繳納情況。
王芳擦乾眼淚,拿著裁決書走過去。
「小寶。」
棒棒糖在霍小寶嘴裡轉了半圈。他先把最後一組數字寫完,才從嘴裡取出來,糖球表面亮晶晶的。
「賠償金額確認了嗎?」
「確認了,五萬六。」王芳在他面前蹲下,膝蓋壓住圍裙下擺,「律師說,只要對方不申請撤銷,裁決生效後就會付款。」
「即使對方申請撤銷,也要符合法定條件。律師會處理。」
奶聲一本正經,聽得周大姐在旁邊直樂。
王芳鼻子又酸了一下:「小寶,謝謝你。要不是你,我家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。」
「你提供的證據完整,律師也做了該做的工作。」霍小寶看了看她泛紅的眼睛,「我只負責前期信息整理。」
「那也得謝你。」
說完,她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個紅包。
紅包很薄,卻被她捏得發皺。
「這是阿姨的一點心意,你拿去買糖。」
霍小寶沒有接。
「法律諮詢是員工福利,不收額外費用。」
「可你幫了這麼大的忙……」
「店裡員工家庭穩定,才能保證出勤率。幫助你解決問題,也是在降低經營風險。」
這套分析冷冰冰的。
王芳卻聽得眼淚又往外冒。
她知道小寶在替她省錢。
蘇念念從旁邊伸手,把紅包推回王芳口袋:「賠償款還沒到帳,你先給丈夫看病。真想謝小寶,以後店裡忙的時候,多幫我盯著他喝牛奶。」
「我每天盯!」王芳用力按住紅包,終於笑出來,「他要是敢剩一口,我就告訴你。」
霍小寶含回棒棒糖,對這項新增監管條款很不滿意。
「員工職責範圍不包括監督老闆家屬。」
「我自願加班,不要加班費。」
周大姐扶著面案,笑得圍裙都在抖。王芳也跟著笑,眼淚還掛在睫毛上,臉上卻再沒了過去兩個月那種壓不住的愁苦。
霍小寶合上計算本,等笑聲稍微低下去,才補充了一句:「不客氣。但你之前預支的兩個月工資,還是要扣的。」
王芳的笑卡了一拍。
「不是,小寶,這種時候你就不能先別提扣錢嗎?」
「已經預支的工資不會因為仲裁勝訴自動變成獎金。」
「蘇姐,你管管你兒子!」
「帳歸他管,我也沒辦法。」
店裡再次響起笑聲,連剛進門的客人都忍不住朝這邊多看了兩眼。
晚上閉店後,霍小寶在「王芳丈夫工傷案」後面畫了一個清楚的對勾。
筆記本已經用到最後幾頁。
往前翻,密密麻麻全是記錄。煎餅店的經營數據、星鏈平台的財務報表、媽咪的醫療記錄、渣爹的觀察期評分,還有趙磊的追蹤動態與蟬蛻計劃進度。
一頁疊著一頁。
每件事都結束了一部分,又留下新的後續。
最後一頁只剩半面空白,再寫兩天就會徹底用完。
霍小寶拉開抽屜,從裡面取出一本早已買好的新筆記本。封皮沒有花紋,是促銷時買一送一的式,平均每本便宜三元五角。
第一頁被輕輕翻開。
他寫下日期,隨後在下方落下一行端正的小字。
「新的開始。但舊的事情還沒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