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周六來我家吃飯。」
霍司珩說完這句話，桌邊的三個人都沒動。
煎餅店剛剛閉門，鐵板尚未徹底冷卻，殘留的熱氣裹著食物香味往上升。蘇念念正低頭核對次日訂單，筆尖懸在紙面，沒有立刻落下。
霍小寶坐在旁邊喝牛奶，吸管停在嘴邊。
這是霍司珩第一次邀請他們去他的住所。
過去幾個月，他一直來蘇念念的家，帶菜、做飯，幫忙修東西。每次停留時間都嚴格按照小寶制定的規定，晚上九點前離開，從未提出留下過夜。
如今，他主動打開了自己的生活空間。
「理由。」霍小寶先開口。
「想讓你們看看我住的地方。」
霍司珩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襯衫袖口挽到手肘。下午幫店裡搬麵粉時，右側袖口沾了一點白印，他一直沒注意。
「參觀住宅沒有實際價值。」
「那裡有三個房間，離醫學中心和你的學校都不遠。安保和消防條件也做過升級。」
霍小寶咬住吸管，眉心壓低：「你想讓我們搬過去？」
「沒有。」
回答來得很快，也很穩。
霍司珩看向蘇念念。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剛擦乾淨的木桌，桌面殘留的濕氣映出頂燈模糊的光。
「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，如果以後有需要，那裡也可以是你們的。」
話音落下，蘇念念握筆的指腹慢慢離開紙面。
這句話顯然準備過。
按照霍司珩過去的習慣，他多半會說「我已經安排好了」或者「你們隨時可以搬進去」。
現在卻只把門打開。
進不進去，由他們決定。
霍小寶仍不喜歡這個提議。
陌生環境意味著未知網絡、未知設備，還有無法提前評估的監控風險。更重要的是，那是渣爹的地盤。
可拒絕的話尚未出口，蘇念念先看了他一眼。
「去看看吧。」
她的聲音不高，落在店裡殘留的油香中，帶著一點試探，也帶著已經做出的決定。
霍小寶把牛奶盒捏出輕微凹痕。
「可以，但有條件。」
霍司珩坐直一些：「你說。」
「只吃飯，不過夜。飯必須你自己做，不能讓廚師提前做好，也不能從外面訂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我需要檢查衛生狀況。」
「也可以。」
「如果發現路由器設置不安全，我有權修改。」
霍司珩看了一眼兒子嚴肅的小臉：「只要不影響正常使用。」
「還有，不能提前叫一群人等著。」
「家裡只有我。」
最後四個字落下來，蘇念念的筆尖在紙上留了一個很淺的墨點。
周六下午，黑色轎車停在小區門口。
霍司珩沒有安排司機，親自開車。後備廂里放著剛買的食材，魚用保鮮箱裝著，冰塊融化後的水珠沿箱壁往下淌。
公寓位於雲京核心區域。
電梯直達高層，轎廂內瀰漫著淡淡的冷杉香氛。數字不斷向上跳動，霍小寶仰頭觀察攝像頭位置，又看了一眼門禁感應區。
走出電梯時，他已經記下兩個緊急出口。
門鎖開啟，室內感應燈依次亮起。
客廳很大。
整面落地窗將雲京的樓宇收進視野，地面鋪著淺灰色木紋地板。沙發、餐桌與書櫃線條簡潔，幾乎看不到多餘物件。
霍小寶進門後，沒有看窗外景色。
他先蹲下檢查玄關插座，又沿著牆面走向客廳。每經過一處電源接口，都要確認是否存在異常設備。
「客廳六個插座，兩個閒置。」奶聲在空曠房間裡格外清楚，「沒有改裝痕跡。」
霍司珩把食材放進廚房：「你打算全部檢查一遍？」
「已經列入條件。」
主臥、書房與兩間空置臥室依次被打開。
其中一間擺著一張小床，書桌高度明顯適合兒童使用，柜子里卻空空的。沒有玩具，也沒有提前準備衣服。
霍小寶站在門口看了兩秒。
「什麼時候布置的？」
「上個月。」
「為什麼沒有東西？」
「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。」霍司珩靠在門邊，沒有催他進去，「擅自買了，你可能不會用。」
小糰子沒有評價，轉身去看另一間臥室。
那間房的床頭放著一隻未拆封的加濕器，窗邊光線柔和，衣櫃內部也沒有任何物品。
尺寸與位置，都更適合蘇念念。
可霍司珩沒有介紹，更沒有說「這是你的房間」。
他只讓兩扇門開著。
檢查完房間，霍小寶找到路由器。
管理密碼不是默認密碼，固件更新到最新版本，訪客網絡與主要設備也已經隔離。
「陸衍設置的？」
「我自己學的。」
霍司珩從廚房遞出一杯溫水：「按照你上次發的家庭網絡安全規範。」
評分表上可以加零點五分。
霍小寶接過水杯，視線掠過客廳牆面。
整套房子幾乎沒有裝飾，唯一醒目的，是沙發後方的一幅畫。
深藍色星空鋪滿畫布，下方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。路的盡頭亮著一盞很小的燈，周圍沒有房屋，也沒有行人。
他走到畫前，仰頭看了幾秒。
顏料表面有細微起伏，邊緣還留著手工繃畫布的痕跡。
「誰畫的？」
「我。」
霍司珩正在系圍裙，聞言停下動作：「三年前畫的。」
「為什麼畫這個？」
廚房裡，水龍頭流出的水衝過青菜，發出細密聲響。男人垂下眼，將沾在菜葉上的水珠一片片洗掉。
「那時候在找你們。」
客廳里只剩畫布上的那條路。
霍小寶沒有繼續問。
飯菜用了一個多小時。
番茄牛腩提前燉上，酸甜香氣慢慢填滿公寓。糖醋裡脊下鍋時，熱油發出密集輕響，霍司珩的手背被濺到一滴，皮膚立刻泛紅。
蘇念念站在廚房門口：「需要幫忙嗎？」
「說好了我做。」
霍司珩將她擋在油煙之外，動作自然，卻始終留著半步距離。
最後一道蒸魚是新學的。
魚身切口整齊，蔥絲與薑片鋪在表面。出鍋時，滾燙蒸汽衝上來，鏡片似的鍋蓋凝滿水霧。
四道菜擺上餐桌，分量剛好，沒有故意鋪張。
霍小寶嘗了一口蒸魚。
魚肉嫩滑，筷子輕輕一撥便從魚骨上分開。醬汁鹹淡合適，姜味也沒有壓住魚肉本身的鮮。
他又夾了一塊。
接著默默添了第二碗飯。
霍司珩全程沒有問味道如何。直到碗底見空，才將蒸魚往小寶那邊推近一些。
「少吃一點，小心撐。」
「我今天運動量增加，正常補充碳水。」
蘇念念看了看他鼓起來的小肚子，忍著笑：「那蒸魚合格嗎？」
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。
霍小寶面無表情地說：「一般般。」
飯後，蘇念念去了洗手間。
霍司珩在廚房清洗餐具，水聲隔著玻璃門傳出來。霍小寶走到客廳，準備再確認一次路由器運行狀態，視線卻落在茶几邊緣。
那裡放著一隻相框。
相框反扣著，背面朝上。
小糰子看了一眼廚房，伸手將它翻過來。
照片裡的蘇念念穿著實驗室白大褂，長發束在腦後，正對著鏡頭笑。那時的她臉上沒有病氣，身後是擺滿實驗器材的操作台。
照片邊緣已經磨損。
木質相框的側面，也留著被反覆拿起後摩擦出的淺痕。
五年。
這張照片不知道被人拿起過多少次，又在多少個夜晚被重新扣回桌面。
霍小寶的指腹擦過相框邊緣，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。
水聲停下之前，他將相框輕輕放回原位。
照片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