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頭燈熄滅前,霍小寶又想起了那條路。
回家後,他沒有立刻睡覺,而是用當天剩餘的十三分鐘電腦時間搜索了相近畫作。
搜索結果翻了三頁。
沒有找到完全一致的構圖。
霍司珩那幅畫沒有參考現成作品。從筆觸與顏料疊加方式看,技術談不上專業,卻也不是隨手塗抹。
那片星空用了五六層深藍。
越靠近畫面邊緣,顏色越沉。星光落在彎曲小路上,路的盡頭只有一盞燈,小得仿佛隨時會被黑暗吞掉。
霍小寶盯著屏幕里的局部照片。
三年前,霍司珩仍在尋找他們。
那時候他掌握的信息很少,只知道蘇念念帶著晶片離開,甚至不確定她是否還活著,更不知道自己已經有了一個兒子。
雲京這麼大。
世界更大。
一個人想找另一個刻意隱藏起來的人,就像沿著畫裡的小路往前走。
沒有路標,也看不清終點。
唯獨那盞燈還亮著。
霍小寶關掉搜索頁面,翻開新筆記本。紙頁散發著淡淡油墨味,鉛筆尖懸在空白處半天,才慢慢落下。
「渣爹三年前畫的那幅畫,星空下一條找不到盡頭的路。」
寫完後,他覺得評價過於感性,又添上一句。
「評價:不好看,但看得懂。」
電腦使用時間歸零。
兒童房恢復黑暗,窗簾縫隙里漏進一線城市燈光,落在腕間的銀質平安扣上。
渣爹找了五年。
這件事是真的。
第二天上午,煎餅店剛過早餐高峰。
王芳在後廚清洗面盆,水流衝過不鏽鋼表面,帶走殘留的麵糊。蘇念念坐在靠牆的小桌邊核對進貨單,筆尖划過價格時,幾次停在同一行。
霍小寶很快發現了異常。
「媽咪,雞蛋數量是三百六十,不是三百六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蘇念念用橡皮擦掉多寫的數字,卻沒繼續往下算。
她昨晚也沒有睡好。
閉上眼,腦子裡便是霍司珩那間過分寬敞的公寓。
三室兩廳,面積比他們現在的家大出許多。所有東西都規整地放在該在的位置,沒有生活留下的混亂,也沒有任何多餘痕跡。
客廳只有一幅星空畫。
茶几上只有一個相框。
其餘地方空得讓人心口發堵。
「小寶。」蘇念念放下鉛筆,「昨天你有沒有注意到,你爸家裡除了那幅畫和那個相框,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品?」
霍小寶點頭。
「沙發沒有使用磨損,餐桌只有靠廚房的一把椅子有長期使用痕跡。其他房間的窗簾軌道也很乾淨,說明平時很少有人進入。」
六歲的奶聲說著冷靜的分析。
每一項數據卻都指向同一個結論。
霍司珩一直獨居。
沒有客人,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家人。
蘇念念看著進貨單,視線漸漸失去焦點。
「五年了,他一個人住在那麼大的房子裡。」
聲音輕得幾乎被後廚的水聲蓋住。
她並非同情霍司珩。
過去五年的痛苦,不會因為看見一間空房子就消失。他當初對她的懷疑和追捕是真實的,她懷著孩子逃亡時經歷的一切,也不可能被一幅畫抵消。
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見,霍司珩同樣被困在那五年裡。
他沒有另娶,也沒有把那張舊照片丟掉。
照片被反覆拿起,邊緣磨損,最後卻總是反扣在桌面。或許是捨不得收走,又不敢一直看。
那幅星空也是如此。
他把尋找他們的路畫出來,卻從沒拿給任何人看。
直到昨天,小寶主動問起。
「他以前不會做飯。」蘇念念的拇指壓過進貨單邊緣,「讀書的時候,他連廚房裡的鹽放在哪裡都不知道。」
霍小寶想起昨天那道蒸魚。
魚肉火候精確,醬汁比例也合適。
這顯然不是學一兩天能做出來的。
「他最近半年練習頻率很高。」小糰子客觀判斷,「按照目前水平,累計失敗次數應該超過三十次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他右手虎口有兩道淺燙痕,切姜時也會刻意避開左手食指,可能受過刀傷。」
蘇念念鼻腔里泛起一點酸意,連忙端起水杯。溫水已經涼了,入口時帶著不鏽鋼杯特有的淡淡腥味。
霍司珩過去站在離她很遠的地方。
高高在上,習慣命令,也習慣替所有人做決定。
如今他進廚房,被油濺傷,被刀劃傷,學會在問她意見後再向前一步。
他確實在變。
這份改變並不完美,卻真實存在。
「媽咪,你在想什麼?」
「在想有些事情。」蘇念念用掌心貼住冰涼杯壁,「以前我只看見自己的五年。昨天去了他家,我好像也看見了他的。」
霍小寶沒有接話。
鉛筆被他放在桌面,滾出半圈,又被指尖輕輕擋住。
渣爹的孤獨,是真的。
不是為了博取同情臨時布置的表演。房屋的長期使用痕跡無法偽裝,相框邊緣的磨損也無法在短時間內製造。
評價系統應當尊重客觀事實。
新筆記本被翻開,霍小寶找到霍司珩的觀察頁,在最新一欄寫下記錄。
「孤獨狀態:真實,持續時間五年。非表演性行為。」
鉛筆停了一會兒,又補上兩個字。
「加分。」
蘇念念收好進貨單,嘴角慢慢揚起一點:「你又在給他打分?」
「觀察期需要持續記錄。」
「現在多少分?」
「屬於內部數據,不對被觀察對象及其關聯人員公開。」
「我是關聯人員?」
「高度關聯。」
蘇念念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。
整齊的小發旋被揉亂,霍小寶趕緊往旁邊躲,雙手護住腦袋。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,讓她胸口殘留的酸澀散了不少。
店門外,晨光透過玻璃落進來。
路過的學生推門買煎餅,銅鈴響了幾次。王芳重新打開鐵板,油刷擦過滾燙表面,食物香味很快填滿前廳。
忙過一陣,蘇念念將打包好的煎餅遞給最後一位客人。
她關上收款頁面,擦淨手上的油漬,又一次看向兒子。
「小寶,你覺得,我們應不應該讓他多來家裡坐坐?」
霍小寶正在計算大學城分店的配送成本。聽見這句話,計算器上的數字輸錯了一位。
他按下清除鍵,重新輸入。
媽咪已經開始主動考慮讓渣爹進入他們的日常生活。
這不是渣爹用禮物換來的,也不是一次家宴就能獲得的特權,而是半年以來每一次尊重、每一次克制累積出的結果。
從風險角度評估,霍司珩目前可信度已經很高。
從家庭關係角度評估,多增加一次接觸,有助於繼續觀察。
更重要的是,媽咪問這句話時,眼睛裡帶著很淺的期待。
「你想讓他來,就讓他來。」霍小寶按著計算器,故意不看她,「不用問我。」
「我在問你的意見。」
蘇念念靠在桌邊,耐心等著。
小糰子的肩膀慢慢垮下去,像個替全家操碎了心的老父親。
「行吧。每周可以多來一次,但不許過夜。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,嚴肅補充:「而且他來的時候,必須帶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