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而且他來的時候，必須帶菜。」
霍小寶剛說完，放在計算器旁的加密終端便震了三下。
一長，兩短。
這是星鏈最高優先級的運營警報。
他臉上的嚴肅還沒來得及收回，手已經按住屏幕。銀質平安扣擦過桌角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Ghost的加密消息彈了出來。
「運營以來最大客戶糾紛。對方要求全額退款，並準備在地下社區公開投訴星鏈欺詐。」
霍小寶眼皮輕輕壓低。
星鏈上線至今接過不少麻煩訂單，客戶拖款、臨時改需求、交付後反悔，這些都出現過。
可公開指控欺詐，還是第一次。
「媽咪，我去檢查一下分店數據。」
小糰子把計算器推回桌角，拎起書包，步子不快地走向後面的小隔間。
蘇念念還在想霍司珩以後每周多來一次的事，只叮囑道：「十五分鐘後出來喝水，別一直盯電腦。」
門關上，霍小寶立刻接入星鏈的隔離線路。
Ghost已經等在語音頻道里。變聲器處理過的嗓音帶著一層粗糲電流，背景里不斷傳來鍵盤敲擊聲。
「客戶是沙海地區的一家大型能源公司，三天前委託我們的團隊進行內網安全審計。合同總額十二萬五千星元，預付了百分之四十。」
霍小寶調出訂單資料：「投訴原因。」
「審計組發現他們的身份驗證系統存在嚴重漏洞，風險評級為最高級。可客戶的IT主管認為我們虛報漏洞，目的是誘導他們追加修復費用。」
屏幕上跳出一封措辭強硬的投訴信。
對方不僅要求退還預付款，還聲稱星鏈若不在十二小時內給出答覆，就會將審計報告和聊天記錄發到地下技術社區。
最後一句話幾乎頂到了屏幕邊緣。
「你們所謂的最高級漏洞，連我們的技術團隊都無法復現。星鏈是在拿毫無意義的代碼欺騙客戶！」
Ghost壓著火氣：「我已經解釋過三次。他們根本不聽，還說我們的報告故意寫得複雜，好讓人看不懂。」
「把原始審計記錄、測試日誌和交付溝通全部發給我。」
「文件接近四百頁。」
「發。」
資料包加載完成時，進度條緩慢爬過屏幕。處理器風扇轉速升高，細微熱氣從散熱口吹到霍小寶的手背。
他沒有先看結論，而是從團隊的第一條測試記錄開始核對。
漏洞位於客戶內部身份系統與舊設備管理模塊之間。
兩套系統本該相互隔離，遷移時卻保留了一條兼容接口。只要擁有最低級別的訪客權限，就可能藉由舊接口錯誤繼承高級管理憑證。
更危險的是，這條接口連接著能源公司的生產調度內網。
一旦被利用，攻擊者能夠繞過兩道權限驗證，接觸核心伺服器。
審計團隊沒有虛報。
風險甚至比報告裡寫得更嚴重。
霍小寶將每一次請求與返回結果重新核驗，桌邊那杯溫水逐漸涼透。兩個小時過去，紙上的關鍵編號已經寫滿三列。
最後一組日誌比對完成，他揉了揉發酸的右手腕。
「結論確認。漏洞真實存在，評級準確。」
Ghost那邊的椅子發出刺耳摩擦聲：「我就知道！要不要把日誌全甩到他們臉上？他們自己的系統爛成這樣，還敢說星鏈騙錢！」
「你把四百頁日誌再發一遍，只會讓投訴升級。」
「證據都在裡面，他們看不懂還能怪我們？」
霍小寶點開雙方的會議記錄。
審計組第一次匯報時用了大量專業詞彙，光一個權限繼承鏈就講了七分鐘。客戶IT主管中途問過兩次「這會造成什麼實際後果」，得到的卻是協議層與憑證結構說明。
技術上沒有一句錯話。
客戶卻從頭到尾沒聽明白。
「問題出在溝通方式。」霍小寶將報告拖進一個新文檔，「客戶要知道家裡的門會不會被打開，我們的團隊卻花半小時解釋鎖芯的金屬結構。」
Ghost安靜兩秒：「那現在怎麼辦？」
「重新開會。你只說三件事：對方是否能進來，進來後能拿走什麼，怎麼把門鎖好。」
「他們已經認定我們在騙錢。」
「所以提供免費概念驗證。」
語音頻道里只剩電流的輕響。
Ghost很快明白過來：「當著他們的面進一次？」
「限定測試環境，全程錄像。提前取得書面授權，攻擊範圍只包含他們指定的模擬伺服器，不接觸真實生產數據。」
半小時後，雙方進入加密會議室。
能源公司的IT主管坐在鏡頭正中。男人額角冒著一層細汗，領口卻扣得嚴嚴實實，身後站著四名技術人員。
「我只給你們十五分鐘。」他推開桌上的審計報告，紙張划過桌面，「如果星鏈仍然重複這些沒人聽得懂的術語，會議到此結束！」
Ghost記住了霍小寶的要求，沒有辯解。
「可以。我們把問題說簡單一點。」
屏幕共享開啟，一張極簡示意圖出現在會議里。
「紅色區域是貴公司的核心系統。正常情況下，訪客帳號只能停留在外層，碰不到這裡。」
滑鼠移動，一條舊接口被標成黃色。
「這條通道沒有關嚴。陌生人拿著訪客帳號進來，可以順著它拿到管理員權限。」
IT主管擰緊眉頭：「這只是你們的推測。」
「所以星鏈免費演示。」
Ghost把授權文件推到屏幕中央：「請再次確認，測試目標為貴方提供的鏡像伺服器。我們不會觸碰真實生產系統。」
對方掃過文件，抬手示意技術員確認。
簽署完成。
測試開始。
能源公司的技術人員提前搭建了一個與內網結構相同的鏡像環境，並在核心目錄中放入一份臨時文件。
文件名由客戶隨機生成，內容無人告知星鏈。
倒計時啟動後，Ghost只使用對方提供的最低權限訪客帳號進入系統。所有操作都經過自動脫敏，屏幕上只能看見權限狀態不斷變化。
訪客。
設備維護。
系統管理。
第三次狀態跳轉時，IT主管還在皺眉。直到核心目錄被打開，他夾在指間的鋼筆停住了。
那個隨機生成的文件，出現在共享屏幕中央。
Ghost沒有打開，只展示了文件哈希與創建時間。
兩項信息，全部吻合。
IT主管身後的技術人員急忙坐到另一台電腦前。鍵帽被敲得密集作響，幾個人輪流檢查權限日誌，呼吸越來越重。
「這不可能……」IT主管的後背離開椅背，「你們只有訪客帳號！」
「這就是審計報告裡提到的漏洞。」
Ghost關閉測試連接，按照霍小寶寫好的話繼續解釋：「如果今天進來的是攻擊者，他能拿到的就不是這份臨時文件。他可以接觸員工資料、財務數據，甚至進入與生產調度相連的伺服器。」
會議室另一端，有人碰翻了水杯。
水沿著桌面淌向文件夾，IT主管卻顧不上扶。他奪旁邊技術員的電腦，親自翻看測試記錄，額角的汗珠砸在鍵盤邊緣。
漏洞真的存在！
所謂的最高級風險，甚至沒有半分誇大！
幾分鐘前還被稱作騙局的報告，此刻像一塊燒紅的鐵，燙得他掌心發麻。
「立刻斷開舊接口！」他轉身沖技術人員喝道，「凍結所有訪客憑證，檢查過去六個月的訪問記錄！快！」
幾名技術員抱著電腦衝出會議室。
再看向鏡頭時，IT主管喉結滾動了兩次，先前的強硬已經被冷汗沖得乾乾淨淨。
「投訴是我判斷失誤。我會立刻撤回。」
他把浸濕一角的投訴文件抽出來，當著鏡頭撕成兩半。
「剩餘款項今天全部支付。修復工作……也請繼續由星鏈負責。」
Ghost確認到帳時，十二萬五千星元已一分不少地進入託管帳戶。
那封準備公開發布的差評，也被客戶主動刪除。
危機解除。
當晚，霍小寶回到家，把處理記錄整理進新筆記本。
鉛筆划過紙面，留下兩行端正小字。
「技術能力不等於溝通能力。」
「星鏈需要建立標準化客戶溝通流程，用客戶聽得懂的話說技術問題。」
電腦再次打開，一份名為《星鏈客戶溝通指南》的文檔很快建立。
他寫完風險解釋模板，又補充了演示授權規則。等頁面翻到第三頁，一股困意壓上眼皮，嘴巴不受控制地張開。
右下角時間已經接近十一點。
超過媽咪規定的睡覺時間了。
霍小寶保存文檔，關閉電腦。銀質平安扣搭在腕間，被桌燈照出一層微微的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