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霍小寶，你怎麼又發呆？」
彩色積木在桌面滾了一圈，撞上他的小臂。
老師站在前方講三以內的加減法，黑板上畫著三隻歪歪扭扭的小蘋果。周圍孩子掰著手指，費勁地計算拿走一隻還剩幾隻。
霍小寶收回思緒。
昨晚那份《星鏈客戶溝通指南》只完成了三分之一。他剛才在腦中重新梳理投訴分級流程，不小心忽略了幼兒園課程。
「老師，我在想答案。」
「那你告訴大家，三隻蘋果拿走一隻，還剩幾隻？」
「兩個。」
回答沒有停頓。
老師滿意地點頭，讓其他孩子繼續數手指。
霍小寶低頭看著課本，彩印油墨散發著一股淡淡氣味。類似的問題，他上輩子大概三歲以後就沒認真計算過。
幼兒園的課程對他而言，慢得像看螞蟻搬家。
偏偏他必須控制答題速度。
不能每次第一個回答，不能主動糾正老師偶爾寫錯的數字，也不能在手工作業里設計帶傳動結構的小車。
普通孩子，才是他目前最重要的身份。
課間鈴一響，教室里的孩子便湧向活動區。
霍小寶從書包側袋摸出一根草莓棒棒糖。這是王芳早上塞給他的，包裝紙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。
糖剛拆開，旁邊便伸來一隻手。
「給我。」
李浩然站在他面前，另一隻手還抓著半塊餅乾，嘴角粘著碎屑。
「這是我的。」霍小寶把棒棒糖放進嘴裡，「你的零食在自己書包里。」
「我的吃完了。」
「那就沒有了。」
李浩然盯著那顆紅色糖球，鼻翼鼓了兩下。
平時其他孩子帶了糖，被他要幾次也就給了。霍小寶入園後很少參與遊戲，更不會主動跟別人爭東西，他便以為這個總坐在角落的小孩很好欺負。
「你給不給？」李浩然伸手去搶。
霍小寶側過半步，讓那隻手抓了個空。
地墊上傳來孩子們追逐的腳步聲。老師正蹲在活動區替一個小女孩繫鞋帶，沒有注意到這邊。
「不給。」
兩個字落下，李浩然的臉漲得通紅。
他把餅乾往桌上一扔，雙手推在霍小寶肩口！
六歲的身體輕，重心也不穩。
鞋底擦過地墊邊緣，霍小寶向後跌去，膝蓋撞上水泥地。褲料與粗糙地面摩擦，火辣辣的疼從膝蓋鑽上來。
棒棒糖滾到桌子底下，沾了一層灰。
四周的笑鬧聲低了幾分。
幾個孩子抱著玩具站在旁邊，圓溜溜的眼睛齊刷刷望過來。李浩然也沒想到他真會摔倒，腳往後挪了半步。
霍小寶撐著地面站起來。
膝蓋處的褲子破了一個小口，擦掉的皮滲出細小血珠。疼痛不算嚴重，卻讓他想起自己現在這具身體有多脆弱。
上輩子面對地下世界最危險的追蹤者，他都沒吃過這種虧。
如今，頂級黑客K被一個幼兒園小朋友推倒了。
原因是一根價值五角的棒棒糖。
荒唐得讓人頭疼。
霍小寶彎腰拍掉褲子上的灰，再把沾灰的糖撿起來，扔進垃圾桶。
隨後，他走到李浩然面前。
小糰子的身高還比對方矮一點，圓潤臉頰也沒有任何威懾力。可當那雙過分沉穩的眼睛落過來時，李浩然嘴裡的餅乾忽然咽不下去了。
「你推我一次，我不計較。」
奶聲很輕，周圍嘈雜的腳步聲卻像被推遠了一截。
「你再推一次試試。」
李浩然肩膀一抖。
那根本不像一個六歲小孩的眼神。
裡面沒有委屈，也沒有被推倒後的慌亂，只有一種冷靜到讓人發毛的審視，仿佛他再伸一次手，就會付出自己根本無法理解的代價。
「我……我沒用力！」李浩然把手藏到身後，鞋底不停蹭著地墊，「是你自己沒站穩！」
霍小寶向前挪了半步。
李浩然立刻撞上後面的桌子，塑料水杯被碰倒，咕嚕嚕滾到地上。
「怎麼回事？」
目光落到霍小寶破損的褲子上，她趕緊蹲下檢查。棉簽碰到擦傷處，酒精帶來的刺痛鑽進皮肉，霍小寶眉心壓了一下，腿卻沒有縮。
旁邊幾個孩子七嘴八舌說清經過。
「是浩然推的！」
「他要搶小寶的糖。」
「小寶流血了！」
李浩然急得眼圈泛紅：「我就碰了一下，他還嚇我！他的眼睛好可怕！」
老師取來創可貼蓋住傷口，又拉過李浩然，語氣嚴肅地講了不能搶東西和推人的道理。
「現在向小寶道歉。」
李浩然不敢看霍小寶，手背在身後搓得通紅：「對不起，我以後不推你了。」
「我接受道歉。」
霍小寶說得很平靜。
事情到這裡應該結束。幼兒園裡的輕微衝突，不值得投入更多精力。
可在他心裡的風險名單上，已經多了一條新記錄。
李浩然，衝動，搶奪欲強，有肢體攻擊傾向。
暫時標記一次。
下午放學，蘇念念照常等在園門口。
霍小寶背著淺藍色書包走出隊伍，剛走兩步，膝蓋處的拉扯感便讓動作慢了半拍。
這點異常沒有逃過蘇念念的眼睛。
她蹲下來，看清褲子破口下露出的創可貼，掌心立刻托住他的腿：「怎麼受傷了？疼不疼？老師有沒有給你消毒？」
指腹靠近創可貼時又怕碰疼他，只能懸在旁邊。她問得太快，呼吸都亂了一點。
「跟小朋友玩的時候摔了一跤。」
霍小寶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，故意彎了彎膝蓋：「沒事，已經不疼了。」
他不能說有人推他。
媽咪若知道，多半會找老師問清情況。老師再聯繫雙方家長，一件普通衝突便可能引來更多關注。
他在幼兒園最重要的角色是普通孩子。
任何偏離這個角色的事件，都是風險。
蘇念念檢查了兩遍，確認只是擦破一點皮，才牽著他往家走。路上還買了一小瓶消毒藥水，準備晚上重新處理。
回家後，霍小寶配合換藥，吃飯時也刻意沒有躲避受傷的腿。
等蘇念念去洗澡，他打開家長端的班級群，進行每天的安全檢查。
李浩然的媽媽剛發出一條消息。
「今天我家浩然說，班上有個小朋友的眼神特別嚇人，嚇得他不敢說話。哈哈，是不是小孩子想像力太豐富了？」
下面幾個家長回復了大笑表情。
霍小寶看了幾秒，嘴角微微一彎。
新筆記本被翻開，鉛筆落下。
「幼兒園偽裝，需要更加注意眼神管理。一個六歲孩子不應該有『嚇人』的眼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