筆記本合上後，霍小寶沒有立刻離開書桌。
「眼神管理」四個字像一份尚未修復的漏洞報告，牢牢卡在腦子裡。
他調出幼兒園活動照片。
其他孩子面對鏡頭時，表情各不相同。有的笑得露出缺牙，有的扭頭看旁邊的玩具，還有人鼻子上沾著顏料，眼睛卻亮得像剛發現新大陸。
鏡頭移到霍小寶身上，差別立刻顯現。
他坐得過於端正，嘴角弧度標準，視線穩定地落在鏡頭中心。那副模樣放在成年人身上很正常，夾在一群亂動的孩子中間，卻像來檢查幼兒園安全工作的負責人。
李浩然會被嚇住，不算完全沒有原因。
霍小寶關閉照片，走進浴室。
鏡柜上方的燈打開，白光鋪過瓷磚。他踩上防滑凳，鏡子裡頓時多出一張白嫩的小臉。
圓眼睛，軟臉頰，額前幾縷頭髮不太服帖。
外形條件沒有問題。
問題全在表情。
他對著鏡子先試了一次微笑。
嘴角上揚十五度，露出四顆牙，保持兩秒。
太標準。
像星鏈客服模板里的禮貌表情。
第二次，他把弧度擴大，眼睛跟著眯起來。鏡中的小糰子笑得十分用力，臉頰都被擠鼓了。
像剛完成一筆巨額轉帳。
還是不對。
霍小寶拿出鉛筆，在便簽上記錄調整方向。
「降低控制感，增加隨機性。」
接下來是天真的笑。
他微微睜大眼睛，努力想像自己第一次看見玩具。可腦海里剛出現積木，便自動開始計算尺寸和承重結構。
鏡子裡的目光隨之變得認真。
失敗。
害羞的笑需要低頭，再讓視線輕輕偏向一側。他試了兩遍，呈現出的效果不像害羞，更像正在避開監控攝像頭。
委屈的撅嘴也很難。
霍小寶把嘴唇往前送，眉毛向中間靠攏。鏡中那張臉看了片刻，自己先受不了地移開視線。
太愚蠢了。
驚訝表情相對簡單，只要張開嘴，睜大眼睛。
可他試完才發現，那更像看見星鏈伺服器集體宕機後的事故負責人。
浴室里響起細微的衣料摩擦聲。
半個小時過去，鏡面下方已經貼了幾張便簽。上面分別記錄著眼角角度、嘴角弧度和頭部偏轉方向。
霍小寶站得腿有些酸，膝蓋的擦傷也在隱隱發癢。
他重新觀察照片裡那些孩子。
六歲孩子的目光之所以自然，是因為注意力很容易被周圍事物帶走。他們看鏡頭，又會看老師；剛笑起來，下一秒可能就被窗外的聲音吸引。
自己恰好相反。
只要確定目標，他的視線便會牢牢鎖定，很少出現無意義游移。
這在網絡攻防中是優勢。
放進幼兒園，卻成了明顯漏洞。
霍小寶試著放鬆肩膀，眼睛微微睜大。嘴角揚起時，他故意將頭歪向一側，又把目光從鏡中自己的眼睛移到旁邊那隻小黃鴨牙杯上。
這一次，稚氣總算多了些。
看起來像個對什麼都好奇的小朋友。
他保持表情，重新望向鏡子。
三秒後，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小疙瘩。
「太假了。」
奶聲落在浴室里，帶著掩不住的嫌棄。
可偽裝本來就不需要自己喜歡，只需要讓別人相信。
他重新調整角度，準備再練習一次。浴室門卻在這時被推開一條縫。
蘇念念抱著疊好的睡衣路過，恰好看見兒子站在防滑凳上，對著鏡子歪頭微笑。
鏡面周圍還貼著一圈便簽。
其中一張寫著「天真度不足」。
她愣了半秒，笑聲便從唇邊漏了出來：「小寶，你在幹什麼？」
霍小寶的頭迅速擺正。
便簽已經來不及撕，解釋必須符合六歲孩子的行為邏輯。
「練習笑容。」他臉不紅心不跳，「老師說要多笑。」
「笑容還需要練習？」
蘇念念把睡衣放到洗衣籃上，走進浴室。膝蓋彎下時，裙擺擦過瓷磚，發出柔軟的窸窣聲。
她先看了看那幾張便簽。
「天真的笑、害羞的笑、驚訝的笑……」指尖翻起便簽一角，她忍得肩膀微微發抖，「你們幼兒園現在連表情都要考核了嗎？」
「老師希望大家更開朗。」
這個理由不算完美。
蘇念念卻沒有拆穿。
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。小寶不想說的事，追問只會讓他編出一套邏輯嚴密的解釋。
浴室燈光很亮，映得孩子眼下那點淡淡疲憊無處可藏。
蘇念念伸出雙手，捧住他軟乎乎的臉頰。
掌心帶著剛整理完衣服的溫度，還有洗衣液留下的淡香。霍小寶的臉被輕輕托起來，鏡子裡的刻意表情也被揉散了。
「你不用練。」
母子兩人的影子貼在一起，落進鏡面。
「你笑起來最好看的時候，是你自己不知道在笑的時候。」
霍小寶準備好的所有表情參數，一下失去了作用。
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媽咪，眼睛裡那層刻意製造的天真散開，露出短暫的茫然。
「我什麼時候不知道在笑？」
蘇念念認真想了一會兒。
「你每次吃到好吃的東西的時候。尤其是草莓蛋糕，明明嘴上說糖分超標，勺子卻一口都沒停。」
霍小寶想反駁，臉頰還被捧著，只能微微鼓起。
「你每次跟大壯視頻通話的時候也會笑。他把積分算錯，或者又被自己藏在枕頭下面的帳本硌到腦袋，你嘴角會偷偷翹起來。」
那不叫笑。
那只是對劉大壯計算能力的無奈。
蘇念念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濃，拇指輕輕擦過他臉頰：「還有，你每次偷偷在評分表上給你爸加分的時候。」
熱意從耳根一路燒上臉。
「我沒有偷偷加分！」
這句話沖得太快，連奶聲都比平時高了不少。
蘇念念鬆開手站起來，把那疊睡衣重新抱進懷裡：「好好好，你沒有。你只是客觀記錄，嚴格評估，絕對沒有任何個人感情。」
「本來就是客觀評估。」
「媽咪相信你。」
嘴上說著相信，眼睛裡的笑卻一點沒少。
她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凳子上的小糰子：「別練太久。膝蓋還有傷，洗完臉就出來睡覺。」
門輕輕合上。
霍小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，臉頰上的溫度遲遲沒有退。
鏡子裡，小糰子的耳朵紅了，臉也紅了。眼睛不再沉穩，裡面混著羞惱和一點來不及藏好的柔軟。
這副表情，的確比剛才所有練習自然。
可它沒有辦法複製。
他把鏡子邊緣的便簽一張張撕下來，團成小紙球扔進垃圾桶。最後那張「眼神增加好奇感」還粘在角落，被他費了點力氣才揭乾淨。
鏡面恢復整潔。
霍小寶看著自己的臉，嘴角不知何時還留著一絲很淺的弧度。
他擰開熱水，白霧慢慢爬上鏡子。
過了一會兒，一根短短的手指按上去，在霧氣中畫出一個笑臉。
圓腦袋，彎眼睛，嘴角高高揚起。
霍小寶盯著看了兩秒，用掌心把它擦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