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按照記憶?」
蘇念念伸向盒子的手停在半途。
後廚的排風扇還在轉,細微震動順著牆面傳到桌邊。那條銀鏈躺在黑色絨布上,心形吊墜只有指甲蓋大小,弧面映出模糊燈影。
太像了。
高考結束那年,蘇建國帶她去商場,站在櫃檯前挑了很久。
那時父親的公司剛起步,資金緊張,買不起昂貴首飾。店員推薦過幾條打折項鍊,他卻執意挑了那隻小小的心形吊墜。
「我們念念以後不管走多遠,都得記得回家。」
父親說這句話時,笑得眼角全是紋路。
後來,她把項鍊戴了很多年。
直到五年前那個混亂的夜晚。
她在公寓裡看見霍氏與恆遠的合作文件,滿腦子都是父親含冤而死的畫面。恐懼與憤怒燒光了理智,她拉著行李箱逃出去,途中發現自己懷孕,便再沒敢回頭。
很多東西都留在了那裡。
衣服、照片,還有那條洗澡時摘下的銀項鍊。
她曾以為,這些東西早被當成垃圾處理掉了。
「你什麼時候找到的?」蘇念念問。
霍司珩拉開椅子坐下,與她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:「你離開後第三天。」
那幾天,他幾乎翻遍了她留下的所有東西。
尋找晶片U盤只是理由之一。
更深的原因,他當時不肯承認。
蘇念念的衣櫃空了小半,常穿的衣服卻留在原處。梳妝檯上的護膚品沒有帶,連證件也少了兩樣。項鍊落在浴室洗手台旁,細細一條,差點被清潔人員掃進垃圾袋。
霍司珩撿起來,放進書房抽屜。
這一放就是五年。
「搬家是哪一次?」蘇念念的指腹輕輕碰上吊墜。
冰涼銀面貼著皮膚,讓她的手臂泛起一層細小戰慄。
「三年前。」
霍司珩給出了準確時間。
那時他已找了她兩年。
舊公寓保留得越久,越像一處不肯結痂的傷口。陸衍勸他換住處,他最終同意,卻要求所有物品由固定人員封箱。
項鍊就裝在書房的深色木盒裡。
搬到新住處後,木盒還在,那條銀鏈卻不見了。
他查過所有搬運記錄,也問過進入書房的每一個人。沒有監控拍到異常,連垃圾都被重新翻過一遍。
東西還是沒找到。
蘇念念垂著眼,鏈子從指縫間緩慢滑過:「你記得這麼清楚?」
霍司珩望著她的手。
細白的指尖與銀鏈貼在一起,虎口處留著做煎餅磨出的淺紅痕跡。五年前,她的手比現在柔軟,也更豐潤。
這些年她吃過多少苦,他只看那幾道薄繭便能猜到。
「我見過很多次。」
「可我戴的首飾不止這一條。」
「這條你戴得最多。」
短短一句話落下,蘇念念的呼吸亂了一拍。
她以為霍司珩從未留意過。
五年前,他們住在同一間公寓,卻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。他忙於集團事務,回來的時間很少。即便回來,大多也只是坐在書房處理文件。
她曾站在鏡子前換過耳環,問他哪一對好看。
霍司珩連頭都沒抬,只讓她自己決定。
原來,他不是完全沒看見。
只是那時的他,從來不肯說。
霍小寶站在靠牆的位置,懷裡還抱著評分表。
他看看項鍊,又看看渣爹,筆尖懸在紙面上,遲遲沒有落下。
這件事應該加多少分?
記住媽咪的項鍊,可以加三分。
弄丟原物,要扣五分。
重新定製,加四分。
但這種算法剛在腦中列完,他便覺得哪裡不對。
桌邊,蘇念念將項鍊拿起來,仔細看那隻心形吊墜。
款式很像,卻並不完全相同。
原來的吊墜左側弧度更圓,鏈身也稍細一些。父親買的那條並不貴,接口甚至有一點粗糙,用久了會勾住衣領。
眼前這條做工更精細。
每一處轉折都經過打磨,扣環上還有一個極小的字母「N」。
「這裡以前沒有。」她碰了碰那個字母。
「定製師留下的標記。」
霍司珩說完,視線錯開半寸。
實際上,那是他要求刻上的。
念念的首字母。
可他不確定現在是否有資格告訴她。
說出來,太像借著一條項鍊索取回應。
蘇念念看出了那一瞬的迴避,卻沒有拆穿。她將銀鏈放回絨布,指尖壓著盒子邊緣。
那句「你不用做這些」在舌尖打了個轉,最終沒有說出口。
霍司珩已經做了。
不是用錢買一條更昂貴的珠寶,也沒把賠償說成恩賜。他按照模糊的記憶,一點點還原了父親送她的東西。
五年前的他不會做這種事。
那時,他只看結果,不問傷口。
如今這個男人練十鍋蛋炒飯,只為讓米飯軟一點;拿出一條項鍊,還要先笨拙地聲明「不是禮物」。
蘇念念的目光落在他袖口。
那裡沾著一點油漬,應該是炒飯時留下的。對於從前連襯衫褶皺都不允許出現的人來說,顯得格外突兀。
「謝謝。」
聲音很輕,卻很穩。
霍司珩搭在膝上的手緩緩鬆開。
他沒有問她喜不喜歡,也沒提出替她戴上。只是將盒子往前推了半寸,讓它更靠近她。
「你可以收著。怎麼處理,由你決定。」
這樣的分寸,讓蘇念念心口又軟了一塊。
霍小寶低下頭,在評分表上寫了一行字。
「找回舊物失敗,重新製作成功。綜合……」
寫到這裡,鉛筆停住。
橡皮壓上紙面,將剛寫出的那一行慢慢擦掉。碎屑落在本子夾縫裡,他用指腹掃開,重新寫下一句。
「有些事不用記分。記在心裡就好。」
合上本子時,霍司珩正好看過來。
父子目光相撞。
霍小寶迅速把評分表抱緊:「禁止偷看考核記錄。」
「我只看見你擦掉了一行。」
「考核人員有修改權。」
「那這次加分還是扣分?」
霍小寶將小臉轉向一邊,耳尖卻透出一點紅:「無可奉告。」
蘇念念看著這一大一小,唇邊浮起淺淺笑意。
那盒蛋炒飯最後被三個人分著吃完。
離開店鋪時,項鍊盒被蘇念念放進隨身的布包。霍司珩走在她右側,幾次看向包口,卻始終沒有開口。
他把母子送到樓下便停住腳步。
「明早我來接小寶。」
蘇念念握著包帶:「七點二十五,不要提前太久。」
「好。」
霍小寶仰頭看他:「明天早餐吃煎餅,不接受蛋炒飯。」
「第十鍋已經合格。」
「連續食用會降低評分的新鮮度。」
霍司珩像是已經習慣了這套邏輯,伸手替他扶正歪掉的書包帶,動作克制,只碰了一下便收回。
「明天見。」
母子倆上樓。
電梯門合攏時,蘇念念從金屬倒影里看見自己一直握著布包。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,像仍能觸到那枚小小的吊墜。
回家後,她照常檢查店鋪帳目,催霍小寶洗澡,又替他按摩了十分鐘手指。
整個過程里,項鍊盒始終放在臥室梳妝檯上。
霍小寶經過房門三次。
第一次,盒子關著。
第二次,銀鏈已經被取了出來。
第三次,媽咪站在鏡子前。
臥室只亮著梳妝檯邊的小燈,暖色光線貼著她的側臉落下。銀色鏈子繞過頸後,細小扣環在她指間碰了兩次,才順利合上。
心形吊墜輕輕落在鎖骨下方。
蘇念念放下頭髮,看向鏡子裡的自己。
比五年前瘦了,也被生活磨去了許多柔軟。眼尾多了細紋,掌心留下薄繭,曾經習慣彎下去的脊背,卻已經重新挺直。
鏡中的女人經歷過風雨,眼睛裡有了五年前沒有的沉靜。
門外,霍小寶安靜看著。
他沒有進去,也沒有說話,只伸出小手,輕輕帶上了房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