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門被輕輕帶上的第二天，霍小寶就在書包里發現了一張通知單。
紙是淺黃色的，右下角印著幾隻牽手的小動物。最上方一行加粗字體格外醒目。
「本周五下午三點，召開大班家長會，請每位幼兒至少有一名家長參加。」
霍小寶盯著那行字，嘴裡的牛奶頓時不香了。
家長會。
還是必須參加！
他把通知單翻到背面，試圖找到「可因特殊情況請假」的補充條款，結果背後只有幼兒園地址和注意事項。
「小寶，通知單記得給媽媽。」
老師從講台旁經過，笑著提醒了一句。
「我會的。」
奶聲聽起來乖巧，捏著紙張的小手卻把邊角壓出了一道摺痕。
霍小寶並不怕開家長會。
他怕的是老師和媽咪交換信息。
在家裡，他會算店鋪成本，能看懂醫療報告，還經常順手指出霍司珩做的財務表格哪裡不夠簡潔。
在幼兒園裡，他給自己的定位一直很明確。
乖巧，安靜，中等水平。
識字時不搶答，算術題只做幼兒園範圍內的內容。繪畫保持普通，手工偶爾出錯，體育活動則嚴格控制在不落後也不拔尖的程度。
老師對他的印象應該只有一句話：讓人省心，但沒有特別突出的地方。
兩套表現單獨看都很合理。
一旦擺到蘇念念面前，差異就會變得刺眼。
更何況，媽咪已經看過那本記錄冊。
如今的她未必會追問，卻一定會觀察。
午休時間，霍小寶躺在小床上，別的小朋友已經發出均勻呼吸聲。他卻睜著眼睛，把家長會可能出現的問題推演了三遍。
阻止媽咪參加，風險最高。
讓霍司珩去也不合適。渣爹觀察力太強，老師隨口一句評價，都可能被他拆成十條信息。
只能提前修補形象。
下午是手工課。
老師給每個孩子發了一張彩紙，教大家摺紙飛機。
「先把紙對摺，兩個角往中間壓，再把翅膀翻下來。」
孩子們圍著小桌子忙成一團。有人把紙折反了，有人壓不住邊，還有人沒做完就舉起來亂飛。
霍小寶低頭看著面前的藍色彩紙。
紙張厚度一般，左右誤差不到一毫米。只要調整機翼面積和機頭配重，他能讓這架紙飛機穩定飛過半個教室，甚至在氣流合適時完成一次迴旋。
可那樣太可疑了。
他故意把第一次對摺偏出去半指，又把左側機翼壓得高了一些。
不夠。
只是輕微的不對稱，仍然屬於手工較好的水平。
右邊再歪一點。
機頭也不能壓得太緊。
一架結構堪稱慘烈的紙飛機，漸漸出現在桌面上。
霍小寶看著歪向左側的機翼，胸口像堵了一團棉花。
前世第一次獨立編寫攻擊程序失敗時，他都沒有這麼難受。
「小寶，你的翅膀沒對齊。」
老師走過來，彎腰替他指了指摺痕。
「我壓不住。」霍小寶眨著眼，努力露出一點屬於六歲孩子的苦惱，「它總是歪。」
「沒關係，第一次折成這樣已經很好了。」
老師扶著他的手，重新壓了一遍，可那道故意留下的錯誤摺痕已經無法完全消除。
紙飛機飛出去後，只向前沖了兩米，便一頭栽進軟墊里。
旁邊幾個孩子笑了起來。
「飛歪啦！」
「小寶的飛機撞牆了！」
霍小寶配合著鼓起臉，跑去撿飛機，心裡卻默默計算這次偽裝的代價。
一張彩紙。
五分鐘時間。
以及非常嚴重的自尊損耗。
老師果然把這件事記住了。放學時，她還特意把紙飛機塞進小寶書包，說可以回家讓媽媽陪著重新折。
當天晚上，蘇念念看完通知單，又從書包里拿出那架歪飛機。
「這是你做的？」
霍小寶正在喝水，杯沿遮住了半張臉：「手工課作業。」
蘇念念輕輕展開一邊翅膀。
折線歪得十分刻意，機頭看似鬆散，最裡面卻藏著一道標準得過分的壓痕。若不是她最近一直留意孩子，或許真會以為小寶只是沒做好。
「挺可愛的。」她把飛機擺到餐桌上，「媽媽周五去參加家長會。」
杯里的水晃出一圈細紋。
「必須去嗎？」
「通知上寫著必須參加。」蘇念念看向他，「你不想讓我去？」
「家長會會占用店鋪營業時間，機會成本較高。」
「下午三點，店裡已經打烊了。」
理由被當場堵死。
霍小寶只好放下杯子：「那你記得不要聽其他家長推銷培訓班。大部分課程的投入產出比都很低。」
蘇念念忍著笑，伸手揉亂他的短髮：「知道了，霍顧問。」
周五下午，家長們陸續走進教室。
霍小寶坐在走廊的小椅子上，隔著玻璃觀察裡面。蘇念念穿著淺色外套，認真翻看桌上的成長記錄冊。
歪紙飛機被擺在作品展示區。
夾在一群同樣歪歪扭扭的手工作品中，毫不起眼。
很好。
偽裝效果達標。
家長會結束後，老師單獨留下蘇念念說了幾句。
「小寶是個很乖的孩子，上課認真，跟小朋友相處也融洽。就是有時候會走神，好像總在想別的事情。」
蘇念念透過窗戶，看了一眼外面的小糰子。
他坐得端端正正，小手放在膝蓋上，正認真研究牆角監控的覆蓋範圍。
「他在家也經常走神。」她笑了笑，「可能是白日夢比較多。」
「這個年紀的孩子想像力豐富，很正常。」老師將那架紙飛機遞給她，「他的動手能力比較普通，回家可以多陪他做手工。」
「好，我會陪他練。」
走出教室時，霍小寶立即迎上來，仰頭觀察媽咪的表情。
沒有質問。
也沒有異常。
「老師說什麼了？」
「說你乖巧，跟小朋友相處得好，就是不太突出。」
蘇念念牽住他的小手，語氣平常。
霍小寶肩膀那根看不見的弦鬆了些：「這種評價比較客觀。」
小小的背影走在前面，書包上的恐龍尾巴隨著步子晃動。
蘇念念看著他，指腹慢慢摩挲紙飛機的摺痕。
老師以為這個孩子不突出。
可她已經知道，小寶每天都在費盡力氣，讓自己看起來不突出。
剛到校門口，一名捲髮女人便熱情地迎了過來。
「蘇姐！」
李浩然媽媽牽著兒子，笑著打招呼：「你家小寶真乖！上次浩然推了他一下，小寶一點沒生氣。」
她拍了拍自家孩子的肩膀，又笑出聲：「我家浩然回來還說，小寶的眼神好厲害呢！哈哈，小男孩就是愛誇張。」
蘇念念笑著應付了幾句，目光卻落在前方那道小小的身影上。
眼神好厲害。
這四個字與李秀蘭說過的「老成」，嚴絲合縫地連在了一起。
她心裡那顆剛冒頭的種子，又往上長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