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就是好奇。學術研究。」
霍小寶說完,魚肉還穩穩夾在筷子上,神情認真得像是在詢問一項商業合作。
餐桌邊的空氣卻像被溫泉水汽燙了一下。
蘇念念端起茶杯,杯沿碰到唇邊,遲遲沒有喝下去。她垂著眼,耳根從紅潤一路燒到了脖頸,連睫毛都不敢往旁邊動。
霍司珩夾菜的動作停在半空。
那塊魚肉落回碗裡,帶起一點醬汁。
「你問這個做什麼?」
「完善家庭情感檔案。」霍小寶放下筷子,雙手托腮,「父親追求母親的過程,會影響後續關係穩定性。樣本越完整,分析結果越準確。」
「誰教你這些的?」
「書上寫的。」
「什麼書?」
霍小寶眨了眨眼:「《親密關係行為觀察基礎》。」
蘇念念手裡的茶杯輕輕一晃,熱茶濺到指背上。她像被燙到似的收回手,低聲說:「小寶,吃飯。」
「媽咪,研究需要嚴謹。」
「魚涼了。」
「涼了可以重新加熱,錯過這次訪談就很難補錄。」
霍司珩看著對面的小糰子,眉心壓出一道淺痕。
這個問題顯然不好回答。
說得太簡單,像敷衍。說得太詳細,又會讓蘇念念不舒服。更重要的是,他過去做過的那些事,本身就經不起美化。
他端起湯碗,喝了一口。
湯里有玉米的清甜,舌尖卻嘗不出滋味。
「我以前不會追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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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的聲音落下,蘇念念握著勺子的手停在碗邊。
霍小寶的眼睛亮了一點,立刻拿起隨身的小本子。
「繼續。」
霍司珩看著桌面,指腹緩慢摩挲著瓷碗邊緣。
「你媽咪是我第一個——」
話到了這裡,他停住了。
蘇念念的肩膀輕輕繃起,垂落的髮絲遮住了半邊臉。
霍司珩將後半句話說完,聲音低了下去:「也是唯一一個。」
小本子的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一道長痕。
蘇念念低頭喝湯,湯匙碰到碗底,發出清脆的一聲。熱氣往上涌,將她泛紅的臉藏了半截。
霍小寶卻沒有放過這個信息。
「所以五年前到現在,你沒有追過別人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沒有交往對象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沒有曖昧對象?」
霍司珩抬起眼,目光落在小寶臉上:「你從哪裡學來的詞?」
「幼兒園同學聊天時聽見的。問題請勿轉移。」
男人捏著湯匙的手指停了片刻,才回答:「沒有。」
這一次,蘇念念的勺子徹底停住。
她沒有看他,目光一直落在面前那碗湯里。玉米粒浮在清湯上,隨著她輕輕攪動,打著小小的旋。
霍小寶在本子上寫下:真實性暫時通過。
「那時候我覺得,喜歡一個人就是給她最好的物質條件。」
霍司珩的語氣很平,像是在陳述一段已經被他反覆審判過的舊案。
「房子、錢、足夠安全的生活。只要這些都給了,她就不會再遇到困難。」
「這聽起來很有錢人的思維。」霍小寶評價。
蘇念念沒忍住,嘴角輕輕彎了一下。
霍司珩也沒有反駁:「是。那時我確實這麼認為。」
餐廳外有服務生推著餐車經過,輪子碾過木地板,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熱湯的香味飄過來,卻壓不住這一桌漸漸沉下去的情緒。
「後來才知道——她需要的不是那些。」
霍小寶握筆的手頓住:「那她需要什麼?」
霍司珩沉默了幾秒。
他看著蘇念念,卻沒有把問題推給她。
「被尊重。」他說,「被看見。被當作一個平等的人,而不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附屬品。」
蘇念念指尖輕輕碰著碗沿。
那一點溫熱透過瓷器傳到皮膚,卻沒能驅散胸口慢慢漫開的酸意。
五年前的霍司珩,確實給過她很多東西。
昂貴的衣服,寬敞的房子,隨時可以調動的保鏢和車輛,還有一句句不容置疑的安排。
可她的意見呢?
她的恐懼呢?
她想留下的證據,她想查清的真相,她想保護父親名譽的堅持,在他那裡都被歸類成了「不懂事」和「需要安撫」。
他曾經把她抱進一座看似牢不可破的城堡。
也親手封死了所有出口。
「這個回答可以。」霍小寶在紙上寫了幾筆,語氣仍然公事公辦,「說明你至少意識到了問題。」
「只是意識到?」
「反思不等於改正,改正也不等於長期穩定。觀察還要繼續。」
霍司珩看著他:「你打算觀察多久?」
「沒有明確期限。」
「有沒有轉正標準?」
「目前暫定為,持續尊重媽咪的選擇,保持情緒穩定,遇到分歧時不擅自替她做決定。」
「還有嗎?」
「廚藝也要達標。」
蘇念念終於笑出了聲。
她低頭掩住笑意,肩膀卻輕輕抖了起來。
霍司珩看向她,唇角也有了極淡的弧度:「知道了。」
晚飯結束後,三個人離開餐廳,沿著度假村後方的小路往房間走。
霍小寶跑在前面,鞋底踩過堆積的落葉,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。枯黃的葉片從他腳邊彈起來,有一片掛在了書包拉鏈上,他也沒有急著摘。
這一次,他是真的在玩。
秋夜的風從樹梢間穿過,帶著濕潤的草木氣息。遠處溫泉池升起薄薄的白霧,燈光被霧氣揉碎,鋪成一條暖黃的小徑。
蘇念念放慢腳步,和霍司珩並肩走在後面。
兩人之間隔著半步距離。
不遠,也不近。
風從側面壓過來,蘇念念肩膀一顫,腳步也隨之停了半拍。
霍司珩沒有詢問。
他只是將身上的外套脫下來,遞到她面前。
動作乾脆,沒有多餘的勸說,也沒有等她看向自己。
蘇念念的視線落在那件外套上。
深色布料帶著他的體溫,袖口還殘留著淡淡的冷杉香。她伸手接過,披在肩上,衣擺垂到膝側。
霍司珩已經移開了目光。
前方,霍小寶正蹲在一堆落葉旁,裝作研究一隻甲蟲,實際卻從樹葉縫隙里觀察著後面的動靜。
蘇念念攏了攏外套,低聲說:「謝謝。」
「嗯。」
風又從小路盡頭吹來。
這一次,她沒有把外套脫下來還給他。
回到房間後,霍小寶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不是因為認床,而是因為他在想一件事——渣爹說的「唯一一個」。
如果這是真的,那說明霍司珩這五年一直是一個人。
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公寓裡,對著一幅星空畫,攥著一張舊照片。
他翻了個身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
然後,他拿出隨身帶的小本子,在月光下寫了一行字:
「觀察期評估更新——渣爹的孤獨,跟媽咪的孤獨一樣真實。兩個孤獨的人——也許該放在一起了。」
他寫完後看了看這行字,又在後面加了一句:
「但不是現在。還不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