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停在店門口時，蘇念念沒有立刻下車。
她偏過臉，看著後排已經睡著的霍小寶。小糰子的腦袋歪在安全座椅旁，懷裡還抱著那隻綠色恐龍，幾片落葉夾在書包縫隙里，隨著車輛輕微的震動慢慢滑落。
霍司珩熄了火，沒有催她。
車內殘留著暖風的溫度，窗外卻是初秋清冷的空氣。蘇念念指腹在膝蓋上輕輕擦過，像是在確認那兩天溫泉留下的鬆弛感是否真的存在。
「這次……謝謝你。」
「度假村是你自己同意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解開安全帶，「可你安排得很周全。」
霍司珩看著前方：「你休息得好就行。」
蘇念念下車後，繞到後排替小寶解開安全帶。霍司珩比她更快一步，俯身將孩子抱了出來。
小糰子在他肩頭動了動，眼睛還沒睜開，手臂卻準確地圈住了他的脖子。
「別摔了……」
說完，他又睡了過去。
霍司珩抱著孩子站在車旁，動作停了半秒。
蘇念念伸手替小寶把臉側的頭髮撥開：「他這是把你當臨時枕頭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男人抱得很穩，往店裡走時，步子放得比平時更輕。
度假回來後的第一周，變化最明顯的人是蘇念念。
周一下午，店裡的最後一鍋麵糊剛用完，她擦了擦手，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。
電話接通得很快。
「念念？」
霍司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，低沉而清晰。那兩個字落進耳朵時，蘇念念手裡的抹布停在了案板旁。
她原本準備說菜單的事，卻突然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口。
「今天店裡番茄特別好。」
「番茄？」
「嗯。王芳說做番茄牛腩應該不錯。你明天有時間的話，可以過來試一下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。
「明天中午過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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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。」
「還有別的事嗎？」
蘇念念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街道，唇角輕輕彎著：「沒有了。」
通話結束後，她才發現自己握著手機站了快一分鐘。
櫃檯下方，霍小寶不知什麼時候鑽了出來，懷裡抱著一隻帳本，眼睛直直盯著她。
「你什麼時候來的？」
「剛才。」
「聽見了多少？」
「從番茄開始。」
蘇念念伸手去拿他手裡的帳本：「小孩子不要偷聽大人打電話。」
「我是在確認店鋪經營相關信息。」
「那通電話里只有百分之三十和經營無關。」
霍小寶的手頓在半空。
媽咪開始反向觀察他了。
「什麼百分之三十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小寶抱回帳本，轉身往後廚走，「我去檢查明天的牛腩採購量。」
蘇念念看著他故作鎮定的小背影，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一些。
第二次電話是在周三晚上。
霍司珩剛結束會議，手機屏幕便亮了起來。
「念念？」
這一次，他的聲音比接其他電話時溫和得明顯。
坐在會議桌旁的幾名高管同時抬頭，視線在他臉上停了片刻。
霍司珩抬手示意他們先出去。
辦公室門合上，他才問：「怎麼了？」
「店裡的外賣盒快用完了。」蘇念念說，「你上次找的那家供應商，最低訂購量是多少？」
「我讓人把報價發給你。」
「你先告訴我。」
「每箱一千隻，單價比你現在用的低兩毛，但運費要另算。按你們每周的消耗量，單次訂三箱最合適。」
蘇念念拿筆在紙上記下數字：「你怎麼算出來的？」
「看過你們近三個月的採購記錄。」
「你還看了這個？」
「你發給我的表格里有。」
她安靜了兩秒，才說：「我以為你只看了菜單。」
「菜單也看了。」
「那你覺得新出的蔬菜餅怎麼樣？」
霍司珩向後靠在椅背上，語氣里多了一點認真：「味道不錯，醬料需要減少一成。蔬菜水分大，餅皮容易軟，出鍋後要多控油三十秒。」
蘇念念在電話那頭笑了：「你現在連這個都懂了？」
「嘗過幾次。」
「霍總最近挺忙。」
「還好。」
「那你明天來店裡，我給你留一份。」
「好。」
通話結束，霍司珩盯著手機屏幕看了片刻，才將它放回桌上。
門外的陸衍抱著文件等了半天，敲門進來時，發現自家老闆嘴角竟然有一絲尚未收回的弧度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會議紀要，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樓層。
與此同時，霍小寶坐在家裡的書桌前，將一周記錄寫進筆記本。
「蘇念念主動來電：每周兩到三次。」
「平均通話時長：八分鐘。」
「通話內容：百分之七十為店鋪經營，百分之三十為閒聊。」
他在旁邊畫了一條坐標軸，橫軸標註時間，縱軸標註關係親密度。
曲線從溫泉度假開始，穩定向上，沒有明顯波動。
小糰子盯著那條弧線看了幾秒，又在旁邊補充了一句：
「關係升溫曲線呈穩定上升態勢。」
寫完後，他把筆帽扣上，目光卻停在最後兩個字上。
升溫。
這種變化，似乎也發生在他自己身上。
以前他在心裡稱呼霍司珩時，永遠只有一個稱謂。
渣爹。
帶著審視，帶著防備，也帶著一點不願承認的血緣牽連。
可最近幾天，他偶爾會在心裡叫出另一個字。
爸。
只在心裡。
從未說出口。
霍小寶很快給這件事找到了合理解釋。
「稱呼變化屬於習慣效應，與感情無關。」
他寫下結論，覺得邏輯嚴密，便合上了筆記本。
晚上九點，霍司珩打來電話。
蘇念念正在廚房清洗杯子，水流衝過玻璃杯壁，叮叮噹噹地響著。
「下周有一個行業晚宴，合作方邀請我參加。」霍司珩說，「他們說可以帶家屬。你——願意跟我一起去嗎？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蘇念念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家居服，指尖在杯口停住。
「我沒有合適的衣服。」
「我可以——」
霍司珩停了一下，調整了措辭。
「你覺得要不要一起去買一件？」
霍小寶在旁邊豎著耳朵聽著，心想：渣爹的措辭進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