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冷月被烏雲遮了一半。
嚴立春坐在梳妝檯前,由著新來的丫鬟翠兒替她通頭髮。銅鏡里映出她有些憔悴卻依然風韻猶存的臉。禁足了一個月,她瘦了些,反倒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。
「姨娘,侯爺傳了話,明晚來咱們院裡歇息。」翠兒一邊梳頭一邊道。
嚴立春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。
「去把那盒玫瑰香膏找出來,明兒一早我要用。」
院門外突然傳來兩聲極輕的叩門聲。
翠兒停下手,「這麼晚了,誰啊?」
「去看看。」嚴立春攏了攏衣襟。
翠兒走到院門前,隔著門縫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回稟,「姨娘,是三公子。」
嚴立春一愣。
宋景杉?他來幹什麼?
這府里誰不知道,三公子就是個透明人似的。平日裡連正眼都不敢看人,今日怎麼深夜跑到她這玉竹苑來了?
「開門。」嚴立春心思轉得飛快。今時不同往日,宋景鑠死了,宋景杉就是侯府唯一的獨苗。這個時候來找她,定有文章。
院門拉開,宋景杉披著一件玄色大氅,獨自一人站在門外。沒帶小廝。
「嚴姨娘。」宋景杉微微頷首,態度挑不出錯。
「三公子深夜造訪,可是有事?」嚴立春站在廊下,沒請他進屋。瓜田李下,她剛復寵,不想惹麻煩。
宋景杉看了一眼翠兒。
嚴立春會意,「翠兒,你去小廚房看看熱水燒好了沒。」
翠兒退下,院子裡只剩兩人。
宋景杉邁上台階,走到嚴立春面前三步遠停下。
「恭喜姨娘沉冤得雪,重見天日。」宋景杉開口,聲音放得很輕。
嚴立春冷笑,「三公子若是來道喜的,大可明日白天當著侯爺的面說。大半夜的,倒叫人平白生疑。」
「白天人多眼雜,有些話不方便說。」宋景杉不以為意,目光落在嚴立春平坦的小腹上,「姨娘雖然出了這院子,但大夫人只是病了,還沒死。等她緩過勁來,姨娘覺得,自己還能安穩幾天?」
嚴立春臉色一沉。
蘇懷婉的手段她領教過,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母老虎。
「三公子有話直說,別繞彎子。」嚴立春捏緊了手裡的帕子。
「姨娘在侯府無依無靠,表妹又留在了太師府,指望不上。」宋景杉語速平緩,字字句句卻直戳嚴立春的心窩。
「侯爺如今雖然記起了姨娘,但男人的恩寵最是靠不住。姨娘想要在這侯府真正立足,缺一樣東西。」
嚴立春盯著他。
「子嗣。」宋景杉吐出兩個字。
嚴立春呼吸一滯。
她入府多年,肚子一直沒動靜。大夫人防她防得緊,她自己也喝了不少亂七八糟的藥,始終懷不上。這是她最大的心病。
「三公子拿這話來戳我的痛處?」嚴立春咬牙。
「我是來幫姨娘的。」宋景杉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紅木扁盒,遞了過去。
嚴立春沒接,「這是什麼?」
「我托人在城外尋訪了一位隱世的郎中。」宋景杉將盒子打開,裡面躺著一顆龍眼大小的黑色藥丸,散發著一股奇特的藥香,「這是他祖傳的求子秘方,名喚『多子丹』。只要連服三日,再同房,必定能懷上男胎。」
嚴立春死死盯著那顆藥丸,眼睛都直了。
她太想要個孩子了。
只要有個兒子,她下半輩子就有指望了。哪怕蘇懷婉再怎麼折騰,侯爺看在兒子的份上,也會護著她。
但她不傻。
「三公子費這麼大勁給我尋偏方?」嚴立春抬起眼,目光里滿是防備,「天上不會無故掉餡餅。你想要什麼?」
宋景杉合上蓋子,將盒子放在廊下的欄杆上。
「姨娘是個聰明人。」宋景杉看著她,「大哥走了,父親有心栽培我。他想送我去國子監讀書。」
「那是好事啊。」嚴立春道。
「可進國子監需要三品大員作保。」宋景杉語氣轉冷,「父親手裡沒實權,太師府那邊又斷了來往。這件事,卡住了。」
嚴立春懂了,「你想讓我給侯爺吹耳邊風?」
「父親最重顏面,拉不下臉去求人。母親又病在床上,更指望不上。」宋景杉走近一步。
「姨娘剛復寵,父親正覺得虧欠了姨娘。只要姨娘在父親耳邊多說幾句,勸他放低身段,去求求太師府,或者花重金去打點別的門路,把這件事辦成。」
嚴立春沉默了。
宋景杉現在是侯府唯一的兒子,將來這侯府多半是他的。若是現在結個善緣,等自己生了兒子,也能有個照應。
「這藥,當真管用?」嚴立春看了一眼那個紅木盒子。
「我騙姨娘有什麼好處?」宋景杉反問,「姨娘若是不信,大可找個大夫驗驗。不過,這藥引子難尋,我手裡也就這三顆。」
嚴立春伸手,將盒子拿了過來,緊緊攥在手裡。
「好。」嚴立春下定決心,「侯爺明晚過來,我會見機行事。但能不能成,我不敢保證。」
「姨娘出馬,定能馬到成功。」宋景杉拱手,「天色不早,我便不打擾姨娘歇息了。」
說罷,宋景杉轉身走下台階,消失在夜色中。
嚴立春站在廊下,看著手裡的盒子,心跳得飛快。
國子監算什麼,只要她能懷上兒子,這侯府以後誰說了算還真不一定。
……
西跨院。
阿松等在門後,見宋景杉回來,連忙迎上去。
「公子,嚴姨娘答應了?」阿松接過大氅。
「她連做夢都想生兒子,怎麼會不答應。」宋景杉走到桌邊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冷茶。
「可是公子,那郎中給的藥,真的能生兒子?」阿松有些懷疑。
宋景杉端著茶杯的手一頓,嘴角勾起一抹譏誚。
「生兒子?」宋景杉喝了一口冷茶,「那藥里加了大量的紅花和麝香,外面裹了一層溫補的藥材掩蓋氣味。她若是吃下去,別說生兒子,這輩子連月事都不會再有。」
阿松倒吸一口涼氣,瞪大眼睛,「公子,您……」
「她算個什麼東西,也配生下侯府的子嗣來跟我爭家產?」宋景杉將茶杯重重磕在桌上,「父親想靠這些姨娘開枝散葉,我偏要斷了這侯府所有的根!」
他要讓宋爭知道,承安侯府只有他宋景杉一個指望。
嚴立春不過是他用來給宋爭遞台階的工具。等他進了國子監,這顆棋子也就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