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侯府,福熙堂。
蘇懷婉靠在床頭的隱囊上,頭上勒著一條石青色抹額。不過短短几日,她兩頰凹陷,眼底滿是烏青,整個人脫了一大圈形。
宋景瑤端著一隻白瓷藥碗,走到床邊。她眼眶通紅,將藥碗重重擱在炕几上,褐色藥汁濺出幾滴。
「母親,您喝藥。」宋景瑤聲音帶著哭腔。
蘇懷婉看了一眼那碗藥,偏過頭去,「端走,我不喝。喝了有什麼用,我的景鑠回不來了。」
「母親若是不保重身子,女兒可怎麼辦!」宋景瑤眼淚撲簌簌掉下來。
「您不知道,如今府里的下人有多勢利。廚房送來的燕窩是碎的,連炭例都剋扣了。我剛才去帳房支銀子,帳房推說沒錢,轉頭卻給玉竹苑送去了兩匹上好的雲錦!」
蘇懷婉聽到玉竹苑三個字,身子猛地一僵,手指死死摳住被角。
「你父親……」蘇懷婉聲音嘶啞。
「父親已經連著五日宿在玉竹苑了。」宋景瑤咬著嘴唇,滿臉憤恨。
「連大哥的頭七他都沒露面,整日和那個嚴氏廝混。我聽前院的小廝說,父親嫌府里子嗣單薄,要讓嚴氏再生個兒子,還要再抬兩房清白人家的姑娘進門!」
蘇懷婉胸膛劇烈起伏,呼吸急促。她猛地直起身,抓起炕几上的藥碗,狠狠砸在地上。
瓷片碎裂,藥汁流了一地。
「他宋爭能有今天,全靠我太師府提攜!如今景鑠屍骨未寒,他不去查青州的山賊,反倒急著生小畜生!」蘇懷婉咬牙切齒,眼底滿是怨毒,「他這是看我太師府不理會侯府了,便要作賤死我!」
宋景瑤被嚇得倒退兩步,捂著臉痛哭出聲。
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劉嬤嬤推開房門,先探頭看了一眼院子,這才將門拉開。
一個裹著玄色暗紋風篷的人影快步走入屋內。風篷的兜帽摘下,露出林佩珩那張端莊卻難掩憂色的臉。
蘇懷婉愣住,隨即眼淚奪眶而出。
「母親!」蘇懷婉連忙翻下床,撲倒在林佩珩腳邊,抱住她的雙腿放聲大哭。
林佩珩眼眶一紅,彎腰將女兒扶起。劉嬤嬤趕緊搬來繡墩,讓老太君坐下,隨後拉著宋景瑤退到外間,守住房門。
「哭什麼,堂堂侯府主母,成何體統。」林佩珩掏出絲帕,替蘇懷婉擦去眼淚,語氣嚴厲,動作卻輕柔。
「母親,景鑠沒了,太師府也不要女兒了。」蘇懷婉抓著林佩珩的手,「女兒活著還有什麼意思。」
「你父親在氣頭上,說的是氣話。」林佩珩嘆了口氣。
「景鑠是他的親外孫,他難道不心疼?只是你行事太荒唐,得月樓的事險些毀了太師府的百年清譽,他不得不擺出姿態給外人看。我今日,也是瞞著他,從後門偷偷出來的。」
蘇懷婉低下頭,悔恨交加。
「我早教過你,遇事要穩。」林佩珩看著女兒這副枯槁的模樣,心中一陣抽痛。
「三萬兩銀子,你若是好好回府求我,我拿體己銀子給你填上便是。你偏要去走那偏門,如今落得個人財兩空!」
「女兒知錯了。」蘇懷婉泣不成聲,「可如今景鑠沒了,宋爭他……他翻臉無情!」
蘇懷婉將宋爭連日宿在嚴立春房中,圖謀生子納妾的事,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
林佩珩聽罷,臉色沉了下來,半晌沒有說話。
「宋爭出身寒微,骨子裡便是趨炎附勢之徒。」林佩珩語氣冰冷,「當年若不是看他老實肯干,你父親絕不會將你下嫁。」
「誰知他成婚沒幾年,便不斷往府里納妾!如今他見景鑠沒了,太師府又發了話,便以為你失了勢,還想要改換門庭!」
「母親,我該如何是好?」蘇懷婉這下已經六神無主了。
「府中庶子庶女已有三人,他若是真讓嚴氏再生幾個孽障,這侯府哪裡還有我們母女的立足之地!景瑤的婚事還沒著落,侯府如今名聲狼藉,哪還有好人家肯要她!」
提到宋景瑤,林佩珩轉頭看了一眼外間。
「景瑤是太師府的表小姐,她的婚事,我自會留心。」林佩珩轉過頭,盯著蘇懷婉。
「但你自己必須先立起來。你若是這般瘋瘋癲癲,正中了他的下懷。他正好有藉口奪了你的管家權,交給那個嚴氏。」
蘇懷婉打了個寒顫。
「你給我記著。」林佩珩聲音壓低,透著世家主母的威嚴。
「只要你一天沒死,你就是承安侯府的大夫人,是正室嫡妻。那嚴氏不過是個賤妾,她就算生十個兒子,也不過是庶出的下人,身份越不過你去。」
「可是母親,侯爺他護著她……」
「護著又如何?」林佩珩冷笑,「由他去!我女兒身後的倚仗,從來就不是他宋爭!只要太師府沒倒,整個承安侯府,就得把你好好供著。」
「你現在要做的,就是養好身子。」林佩珩拍了拍蘇懷婉的手背。
「把正院的門關緊了,隨他去折騰。他要納妾,也由他去。嚴氏會替你去斗。」承安侯府,是越發不把太師府放在眼裡了。
「母親說的是。」蘇懷婉咬緊牙關,眼底的慌亂漸漸退去。
「還有那個庶子。」林佩珩提點道,「景鑠沒了,他就是侯府唯一的兒子。宋爭必定會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他身上。這個庶子,平日裡看著不聲不響,心思卻深得很。你不可掉以輕心。」
「他算個什麼東西!」蘇懷婉滿臉不屑,「一個下賤胚子,也配跟景鑠比。」
「你就是這副脾氣吃虧!」林佩珩厲聲呵斥,「他現在是侯府唯一的男丁。你若是一味打壓,只會把宋爭推得更遠。你要捧著他,做出嫡母的慈愛來。把他捧高了,讓他忘乎所以,自然會露出馬腳。」
蘇懷婉深吸一口氣,「女兒記住了。」
林佩珩看到女兒緩過來,這才悄悄鬆一口氣,還有救,「這就對了,你要時刻牢記,你不僅是侯府主母,還是我太師府的嫡長女,遇事不要莽撞。」
「你若是拿不定主意,就來太師府找母親,有母親替你做主。」
蘇懷婉一聽這話,底氣更足了,她想到了躲在太師府的秦素玉。
「母親,侯府有今日,都是嚴氏那個外甥女造成的。我兒子沒了,她卻還在太師府偏安,女兒實難咽下這口惡氣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