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腕力虛浮,形似神散。」他評價十分中肯到位,「落筆猶豫,轉折滯澀。這種字,也敢拿出來稱名家指點?簡直貽笑大方。」
「紹安!」許清沅終於忍不住了。
她騰地起身,走到書案前。
「這是閨閣女子!你以為是翰林院那些考狀元的老學究嗎?」許清沅盯著兒子,「閨閣女子的字,要的是娟秀端莊,你要什麼風骨!」
蘇紹安抬起眼,迎上母親怒目。
「字如其人,是父親說的。」蘇紹安寸步不讓,「無風骨,便無定性,遇事只會隨波逐流,不堪大任……」
許清沅一聽這話,氣不打一處來。
「不堪大任?」許清沅指著桌上的捲軸,「顧姑娘你嫌刻板,李姑娘你嫌無骨。那你告訴我,你到底想要什麼樣的!」
蘇紹安沉默。
想要什麼樣的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眼前這些字畫,他一個都看不上。
「兒子只看重緣分。」蘇紹安搬出萬能說辭,「母親莫要強求。」
許清沅看著兒子那張油鹽不進的臉,知道今日是白費功夫了。
「春蘭,收起來!」許清沅冷喝一聲。
春蘭手忙腳亂地將捲軸捲起,塞回木匣里,大氣都不敢出。
許清沅轉過身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她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「紹安,太師府的長孫,不能一直空著後宅。」許清沅聲音發冷,「你祖母已經發了話。年底前,這事必須定下來。你若自己挑不中,那便由長輩替你做主。」
說完,許清沅帶著春蘭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聽竹軒。
……
靜思齋的院門換上了嶄新的門閂。
清晨,秋霧還未散盡。秦素玉坐在院中老槐樹下的石凳上,左手拿著一把小巧的銅鏟,正吃力地給一盆秋海棠鬆土。
她的右手腕纏著厚厚的白紗布,周身瀰漫著淡淡的藥酒味。胡府醫的藥極好,敷了一夜,紅腫消退了不少,但仍隱隱作痛,使不上力。
「哎喲,秦姑娘,這等粗活哪能讓您親自動手!」
一道略顯誇張的聲音從正屋廊下傳來。
新來的趙嬤嬤端著一個紅漆托盤,快步走下台階,滿臉堆著笑。跟在她身後的錢嬤嬤也趕緊上前,一把奪過秦素玉左手裡的銅鏟。
「姑娘手上有傷,大公子可是千叮嚀萬囑咐,讓咱們好生伺候著。您要是再磕著碰著,長風統領非扒了我們老姐妹的皮不可。」錢嬤嬤一邊說,一邊拿乾淨的帕子替秦素玉擦拭左手沾上的泥屑。
秦素玉有些不習慣這般殷勤。
昨日午後,長風領著這兩個嬤嬤進了靜思齋,說是大公子安排來專門伺候她起居的。
兩人不僅手腳麻利,且對她恭敬得近乎諂媚。
太師府的下人,向來眼高於頂。她一個寄人籬下的抄書使,何德何能受此禮遇?
「有勞兩位嬤嬤。」秦素玉語氣溫婉,不卑不亢,「我這傷不礙事,只是閒坐著氣悶,便隨意弄弄花草罷了。」
「姑娘快坐。」趙嬤嬤將托盤放在石桌上,揭開燉盅的蓋子,一股清甜的香氣撲面而來。
「這是廚房一早燉的冰糖血燕。長風統領特意交代,給姑娘補氣血的,您趁熱用。」
秦素玉看了一眼那晶瑩剔透的燕窩,心中暗驚。
血燕名貴,莫說她,便是承安侯府的大夫人蘇懷婉,平日裡也捨不得這般當飯吃。
她用左手拿起瓷勺,慢慢攪動著燕窩,「昨日府上似乎格外忙碌?我聽著前院那邊,隱隱有絲竹聲傳過來。」
趙嬤嬤恭敬有禮,聽她這麼一問,如實回話。
「是!昨日大夫人辦了賞菊宴,請了京中好些位貴客。」
錢嬤嬤話多些,「可不!那幾株綠菊聽說是老太爺讓人從洛陽運來的,我有幸看了一眼,開得那叫一個水靈。花瓣綠得跟翡翠似的,稀罕極了。」
秦素玉咽下一口燕窩,順勢搭話,「太師府底蘊深厚,這等名貴之物,自然是有的。不知昨日都請了哪些貴客?想必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吧。」
「是。」趙嬤嬤壓低了聲音,「都是京中的貴夫人帶著府中貴女,安王妃,也帶著明華郡主和世子來了。」
秦素玉執勺的手微微一頓。
京中貴女,安王府……
大夫人辦個賞菊宴,把這些貴女齊聚一堂,絕不可能只為了單純看幾盆菊花。
秦素玉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的思緒,故作好奇追問,「大夫人這般興師動眾,可是府上有什麼喜事?」
錢嬤嬤左右看了一眼,見院門緊閉沒什麼外人,這才小聲回答。
「秦姑娘是個聰明人,這還看不出來嗎?大夫人這是在給咱們大公子相看選妻呢!」
秦素玉眼皮微微一跳。
果然如此。
太師府長孫,內閣大學士蘇紹安,是該定親了。
秦素玉垂眸看著碗裡的血燕,忽然覺得那股清甜變了味道,甚至有些發苦。
她留在太師府的倚仗,是老太師的賞識,以及蘇大公子的庇護。可一旦大公子娶了妻,這太師府的後宅,便有了新的女主人。
新婦進門,豈容得下丈夫的偏院裡,住著一個年輕女子?
屆時,隨便尋個由頭,就能將她打發出去。
「大公子這般人品樣貌,定能選到合心意的姑娘。」秦素玉穩住心神,語氣依舊平靜柔和,「不知昨日,大公子看中了哪家的千金?」
「呃?」
「後園沒傳出什麼消息來,主子的事咱也不好打聽。」
「大公子選妻自然慎之又慎。」秦素玉試探著問,「不過我聽說,大公子今年二十有六了。這般年紀,京中權貴子弟多半已是兒女繞膝,大公子為何遲遲未曾婚配?」
這是她一直藏在心底的疑惑。
大周朝男子,多在十八九歲便定下親事。蘇紹安位極人臣,家世顯赫,哪怕他自己不急,太師府的長輩也該早早為他籌謀。拖到二十六歲,實在反常。
兩個嬤嬤對視了一眼,神色變得有些閃爍。
「這……」趙嬤嬤猶豫了一下,還是如實回道,「秦姑娘,咱在府上當差,主子的事本不該多嘴。但您也不是外人,這事兒在京城老一輩的權貴圈裡,也不算什麼秘密。」
秦素玉放下瓷勺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「嬤嬤但說無妨。出了這個院子,我絕不會亂傳一個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