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膳擺開，八仙桌上菜餚豐盛。
宋景杉坐在下首，脊背挺直，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。
宋爭坐在主位，蘇懷婉在右，宋景瑤在左。
「動筷吧。」宋爭開口。
宋景杉這才拿起筷子，動作輕緩。他只夾面前的兩道素菜，絕不伸長胳膊去碰遠處的葷腥。咀嚼時雙唇緊閉，不發出一絲聲響。
宋爭看著庶子的做派，暗自點頭。這規矩，不比太師府教出來的差。
宋景瑤盯著宋景杉，啪地放下筷子，「這清蒸鱸魚怎麼一股子土腥味！是不是廚房看大哥不在了，就開始敷衍正院！」
這話一出，膳廳內瞬間安靜。
宋爭臉色一沉，長子剛死，這女兒就口無遮攔，像什麼話！
宋景杉則一臉惶恐和不知所措地跟著放下筷子。
「還能不能好好吃飯了？」蘇懷婉輕斥了一句。
然後拿起公筷，夾了一塊魚腹肉，放到宋景杉面前的碟子裡。
「你這幾日在族學讀書辛苦，多吃些。先生們對你讚賞有加，你父親聽了也很是欣慰。」
宋景杉連忙雙手端起碟子，「多謝母親賞賜。兒子定當更加用功，不辜負父親母親的栽培。」
宋爭哈哈一笑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「好，好。一家人就該和和氣氣。景杉這孩子穩重，將來侯府的擔子，還得指望他。」
蘇懷婉順著話頭接道，「侯爺說的是。景鑠不在了，侯府不能沒有個挑大樑的。我看景杉這孩子品性端正，若是侯爺沒意見，挑個好日子，把他的記在我的名下，日後走出去，名正言順，太師府那邊也好幫襯。」
宋爭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。
他轉頭看向蘇懷婉，滿眼不可置信。蘇懷婉竟然主動提出要把庶子記為嫡子？還搬出了太師府？
上回提出來讓她找太師府作保，把人送去國子監，她還萬般不願，今日卻性情大變。
宋爭腦子轉得飛快。太師府肯幫襯，那這侯府的門楣就還能發揚光大。
「夫人深明大義。」宋爭放下酒杯，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溫和，「景杉，還不起身謝過你母親！」
宋景杉離席，走到蘇懷婉面前，雙膝跪地，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。「兒子多謝母親成全。日後定當孝順母親，侍奉左右，絕無二心。」
蘇懷婉伸手虛扶了一把，「起來吧。都是一家人，說這些兩家話做什麼。只要你上進，母親自然為你籌謀。」
宋景瑤坐在旁邊，眼眶通紅，死死咬著嘴唇，一臉的憤懣。她看著那個低賤的庶子堂而皇之地成了嫡子，心裡的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。
……
晚膳撤下。
宋景杉識趣地告退，宋景瑤也被蘇懷婉打發回了房間。
屋內只剩下宋爭和蘇懷婉。
宋爭走到蘇懷婉身邊坐下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，「夫人，這幾日委屈你了。」
蘇懷婉強忍著抽回手的衝動，扯出一抹苦笑。「侯爺說的哪裡話。景鑠沒了，我這心裡空落落的。可侯府終究不能斷了傳承。景杉是個好孩子，我做嫡母的，自然要為他的前程打算。」
宋爭拍了拍她的手背，「夫人能這麼想，為夫甚是欣慰。太師府那邊……」
「母親說了，只要景杉記在我名下，太師府自然視他為自家子孫。」蘇懷婉拋出誘餌，「等他過幾年考取功名，太師府定會為他鋪路。」
宋爭滿臉喜色。他要的就是這句話。
「只是，」蘇懷婉話鋒一轉，「景杉畢竟年紀小，這記名的事，還得挑個合適的時機，開祠堂，告宗廟。在此之前，侯府內宅總得有個規矩。」
宋爭聽出她話裡有話，「夫人的意思是？」
「侯爺想納新人，我不攔著。」蘇懷婉盯著宋爭的眼睛，「但那水仙畢竟是賤籍出身，抬進門只能做個通房。若她安分守己，生下一男半女，再抬姨娘也不遲。侯爺覺得呢？」
宋爭乾咳兩聲。他本想直接把水仙抬做貴妾，但眼下蘇懷婉剛給了他這麼大一個甜頭，他不好當面駁回。
「夫人安排得極妥當。」宋爭滿口答應，「就依夫人所言。」
蘇懷婉垂下眼帘，掩去眼底的厭惡。「夜深了，侯爺今晚歇在正院吧。」
宋爭喜出望外。自從宋景鑠出事，兩人一直在冷戰。今晚她主動留宿，這是徹底服軟了。
「好，好。」宋爭連聲應道。
……
夜風微涼。
宋景杉走在回西跨院的青石板路上。
阿松提著燈籠走在前面，壓低聲音說道，「恭喜公子得償所願。」
宋景杉冷笑一聲，腳步未停，「得償所願？這才哪到哪。」
回到書房，宋景杉褪下那身素淨的外袍，隨手扔在椅背上。
他在書案後坐下，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飲而盡。
「大夫人這招以退為進，玩得倒是溜。」宋景杉把玩著手裡的茶杯，「不像是她往日的水準。」
阿松站在一旁，「或許是老太君給出的主意？聽說昨日老太君殺氣騰騰來到府上，母女倆關起門商量了好半天。」
「看來大夫人背後還是有太師府撐腰的。公子若真成了嫡子，日後議親、入仕，都繞不開她，繞不開太師府。」
「繞不開，那就不繞。」宋景杉眼神陰鷙，「太師府重規矩。你家公子行的端、坐得正，讓人挑不出錯來，又有足夠的才能，太師府自然會支持。至於蘇懷婉，她不過是個沒牙的老虎，除了擺嫡母的架子，還能幹什麼？」
等他羽翼豐滿，蘇懷婉就活到頭了。
「那公子接下來的打算？」
「既然成了嫡子，這侯府的家業，我就得先過過手。」宋景杉手指敲擊著桌面，「去查查，侯府在城外的田產和鋪子，現在是誰在管。」
「是。」阿松領命。
宋景杉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向太師府的方向。
秦素玉。
暫且讓她在太師府安心做抄書使，反正那麼高的門第，她是無論如何都攀不上的。
她要是足夠聰明，就別生妄念，本本分分抄書。
等他入朝為官那一日，便是接她回府時。
他要讓她看看，他這個軟弱可欺的庶子，是如何一步步爬到高位，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的。
「蘇紹安……」宋景杉念出這個名字，嘴角微微一勾。
斬斷他青雲路的人，他一個都不會放過。
太師府的長孫又如何？
有朝一日，他要把那高高在上的太師府，也一起拖下泥潭。
「阿松。」宋景杉轉過身。
「屬下在。」
宋景杉吩咐，「這兩日水仙就要進門了，讓她把父親的湯藥備一備。」
「這侯府，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個新蛋。」
「屬下明白。」
宋景杉重新坐回書案後，攤開一卷兵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