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婧宜望著太師府的高門，暗暗咽了咽。
這便是她將來的倚仗了。
崔嬤嬤領著她穿過太師府的垂花門。
蘇婧宜穿著半舊的青色布裙。她低著頭，雙手緊緊攥著一個灰布包袱，腳步邁得很小，生怕被人挑出錯來。
「表姑娘，到了這裡，便把心放在肚子裡。」崔嬤嬤走在前面，頭也不回。
「老太君心善，念著宗族情分，接你來享福。日後你便是太師府正經的表姑娘，一言一行，皆代表太師府的體面。」
蘇婧宜連連點頭，「多謝老太君恩典。婧宜定當安分守己。」
崔嬤嬤將她引到西院。
院子裡，宋景瑤頭頂著一隻裝滿水的白瓷碗，雙手交疊在腰間，正沿著一條直線緩慢挪步。她額頭上滿是細汗，臉頰憋得通紅。
李嬤嬤手裡拿著一根戒尺，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。王嬤嬤則端著一盞茶，坐在藤椅上。
「腿繃直。步子邁小些。」李嬤嬤聲音冷硬。
宋景瑤咬著牙，剛邁出一步，身子一晃。
啪！
白瓷碗掉在地上，哐當轉了兩圈，濺出的水花濕了宋景瑤的繡花鞋。
「你這老奴！」宋景瑤終於忍不住了，指著李嬤嬤大罵，「我是承安侯府的嫡長女！你敢拿戒尺打我？」
李嬤嬤眼皮都沒抬，「表姑娘，這裡是太師府。老太君吩咐了，規矩學不好，便不能出這西院。您若是覺得委屈，大可去福壽堂找老太君告狀。」
宋景瑤氣結，這個奴才，竟比女堂的先生還要嚴苛。
崔嬤嬤正好領著蘇婧宜走上前。
「兩位嬤嬤辛苦。」崔嬤嬤沖李、王二人點了點頭，「這位是平江來的蘇姑娘。老太君吩咐了，安排在西廂房，與侯府表姑娘同住。規矩，也勞煩兩位嬤嬤一併教著。」
宋景瑤轉過頭，目光落在蘇婧宜身上。
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半舊的衣裳，頭上連根像樣的簪子都沒有，只用一根木釵挽著髮髻。整個人畏畏縮縮，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丫頭。
「這是哪裡來的叫花子？」宋景瑤滿臉嫌惡，往後退了一步，「外祖母怎麼什麼人都往府里領？」
蘇婧宜低垂著眉眼，一聲不敢吭。
「表姑娘慎言。」崔嬤嬤聲音沉了下來，「這是平江蘇家的姑娘。論輩分，您該叫一聲表姨。老太君已經做主，將蘇姑娘許配給承安侯府的三公子。日後，便是您的弟妹。」
宋景瑤愣住了。
蘇家姑娘？許配給宋景杉那個低賤的庶子？
她眼中的嫌惡瞬間變成了濃濃的敵意。
外祖母不僅讓母親把那個庶子記成嫡子，還給他許了親！
「哼！」宋景瑤冷笑出聲，「她配那個小雜種，倒是絕配！一樣的窮酸，一樣的上不得台面！」
「表姑娘！」李嬤嬤厲聲喝斷，手中戒尺重重敲在廊柱上，「口出惡言，毫無教養！去牆角站規矩，半個時辰不許動！」
宋景瑤瞪大眼睛，「你敢罰我？」
「老奴奉老太君之命教導規矩。您若不從，老奴現在便去回稟老太君。」李嬤嬤寸步不讓。
宋景瑤咬著嘴唇，恨恨地瞪了蘇婧宜一眼，轉身走到牆角，面對著牆壁站定。
崔嬤嬤轉頭看向蘇婧宜，「蘇姑娘，你便住西廂房的東次間。東西放下，便跟著兩位嬤嬤學規矩吧。」
蘇婧宜怯生生地應了一聲。
她抱著包袱走進東次間，也不敢多看，趕緊退回院子裡。
「蘇姑娘。」王嬤嬤放下茶盞，站起身，「太師府規矩大。行路、坐臥、用膳、言辭，皆有法度。你出身鄉野，底子薄，今日便從站姿學起。」
蘇婧宜乖巧地點頭。
「雙手交疊，置於腹前。雙腳併攏，脊背挺直。」王嬤嬤上前，伸手糾正她的姿勢，「頭微低，目光下視三尺。不可左顧右盼。」
……
牆角的宋景瑤斜眼看著蘇婧宜想努力做好的樣子，心裡冷哼。
一個鄉下來的土包子，還想學世家千金的做派？等她進了侯府，必須讓母親好好收拾她！
……
夜幕降臨。
西廂房內點起燭火。
宋景瑤住在西次間，蘇婧宜住在東次間。中間隔著一個明間。
宋景瑤洗漱完，坐在梳妝檯前，由丫鬟春桃替她通頭髮。
「春桃。」宋景瑤看著銅鏡里的自己，「那個鄉下丫頭睡了嗎？」
「回姑娘，還沒呢。剛才奴婢去打水，看見她還在屋裡縫補衣裳。」春桃壓低聲音。
宋景瑤冷哼一聲。
「窮酸樣。太師府缺她那兩件破衣裳嗎？」宋景瑤站起身，「走，過去看看。」
春桃趕緊放下梳子，提著燈籠跟在後面。
宋景瑤推開東次間的門。
蘇婧宜正坐在床邊，借著微弱的燭光，縫補中衣。
聽見動靜，她趕緊站起身，將中衣藏在身後，「表……表姑娘。」
宋景瑤走進去，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，走到桌旁坐下，語氣高高在上。
「你知道你要嫁的人是誰嗎？」
蘇婧宜搖搖頭，「崔嬤嬤只說，是承安侯府的三公子。」
「什麼三公子。」宋景瑤冷笑，「不過庶出的奴僕。他娘是個連名分都沒有的通房丫頭，生他的時候難產死了。他在侯府里，就是個低賤的下人。」
蘇婧宜臉色一白。
「我母親可憐他，才將他記在名下。」宋景瑤繼續說道，「你以為你嫁進侯府，就能做主子了？我告訴你，你和他一樣，永遠都是侯府的奴才！」
蘇婧宜低眉順眼，不敢反駁。
宋景瑤看著她這副窩囊樣，心裡的火氣消散了幾分。
宋景杉就該娶個這樣的貨色，兩口子這輩子在侯府只能當牛做馬！
「我不妨告訴你。」宋景瑤站起身，斜眼睥睨，「那個庶子，從前跟侯府一個下賤狐媚子走得極近，兩人上下學坐一輛馬車的，你可別前腳進門，後腳就被人給擠回老家去。」
「啊？」蘇婧宜似乎吃驚不小，抬眼茫然地看著跟前趾高氣昂的表姑娘。
聽說宋三公子才十五歲，已經有相好了？
那她入府，還能有好日子過嗎？
宋景瑤很滿意她的反應，冷哼一聲，帶著春桃轉身離開。
蘇婧宜跌坐在床榻上。
族裡長輩都說她是要嫁到侯府做主母的，難道她被騙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