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素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面前攤開著那本《歷代名碑集拓》。
她看得很慢。這書里的釋義極其精妙,卻也深奧。
看到一處關於『折釵股』的筆法論述時,她停了下來。書上言:如折釵股,欲其屈折,圓而有力。
她閉上眼,在腦海中模擬那種運筆的軌跡,卻總覺得差了點什麼。
右手腕還纏著紗布,不能懸腕提筆。她嘆了口氣,用左手拿起一支狼毫,蘸了墨,在一旁的白紙上歪歪扭扭地抄下這幾句批註。
左手不聽使喚,寫出來的字像爬行的蚯蚓,大小不一,墨跡也暈染開了。
她看著這幅字,忍不住苦笑。
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。長風提著食盒走進來。
「秦姑娘,這是今日的點心。」他將食盒放在石桌空處。
秦素玉放下筆,「多謝長風統領。」
長風瞥見紙上那幾個字,樂了,「姑娘這是練什麼新字體呢?瞧著……怪別致的。」
秦素玉有些不好意思,將紙折了起來。
「右手用不上力,用左手記下幾處不懂的地方。正想勞煩統領,若是大公子有空,能否幫我請教一二?」
長風拍拍胸脯,「小事一樁。我這就拿去給公子看。」
秦素玉將紙條遞過去,「有勞。」
……
蘇紹安坐在紫檀木大案後,端著一盞茶,卻遲遲沒有喝。
剛從祖母那裡出來,他小小鬆了一口氣。
說去江南,真的只是託辭。
但江南鹽務,整治也確實迫在眉睫,他也是真的有心想主動請纓。
可他若是去了江南,一去少說兩年。
靜思齋那位,該如何安置?
為此,他已經思慮兩日,還遲遲未下決心。
正想著,長風推門進來。
「公子。」長風走上前,從懷裡摸出那張摺疊的紙條,遞了過去。
蘇紹安放下茶盞,瞥了一眼那皺巴巴的紙,「什麼東西?」
「字。」長風答道。
蘇紹安展開紙條。
紙上那幾個字,東倒西歪,墨跡粗細不均,活像三歲小兒塗鴉。
蘇紹安眉頭一挑,嘴角勾起一抹戲謔,「怎麼,長風統領終於想通了,要棄武從文?就這幾個字,你也好意思拿到我面前來顯眼?」
長風撓了撓後腦勺,「公子,這不是屬下寫的。」
「不是你寫的?」蘇紹安將紙條扔回桌上,「那是哪個不長眼的,敢把這種東西送到我書房?」
「是秦姑娘寫的。」長風老實交代,「她右手還不能握筆,用左手寫的。說是看書遇到了不懂的地方,讓屬下拿來請教公子。」
蘇紹安一愣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紙條上。
他伸出手,將紙條拿了起來,又看了一遍。
「左手寫的?」他語氣變了。
「是。秦姑娘說那書太深奧,有幾處不明白。」
蘇紹安盯著那幾個字,看了半晌,忽然點了點頭。
「嗯,雖然筆力尚淺,但這間架結構,還是能看出幾分顏體的影子。左手能寫成這樣,已是不易。比你那狗爬的字強多了。」
長風:……
剛才還一臉嫌棄,怎麼一聽是秦姑娘寫的,就變成有顏體風骨了?公子最近兩面三刀的!
「公子,您剛才不是還說……」
「我說什麼了?」蘇紹安刀眼掃過去。
「沒,您什麼都沒說。」長風趕緊閉嘴。
蘇紹安站起身,將紙條折好,收入袖中,「這幾處筆法,確實有些艱澀,紙上說不清楚。你大字不識得幾個,讓你轉達,想必也傳不明白。」
他繞過書案,往外走。
「公子,您去哪?」長風只能跟上去。
「去靜思齋。」蘇紹安理了理衣袖,語氣一本正經,「既是祖父留下來的孤本,總不能讓她看岔了路子。我去提點她幾句。」
長風看著自家主子那步履輕快的背影,撇了撇嘴。
提點幾句?平時那些翰林院的學士來請教,也沒見您這麼熱心過。
……
秦素玉還坐在院子廢寢忘食。
院門被推開,蘇紹安邁步走了進來。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,沒披鶴氅,身形挺拔修長。
秦素玉一愣,連忙站起身行禮,「大公子。」
蘇紹安走到石桌前,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古籍,最後落在她的右手上,「手還疼嗎?」
「勞公子掛心,已經好多了。」秦素玉壓根沒想到他會直接過來。
蘇紹安在石凳上坐下,從袖中拿出那張紙條,放在桌上,「你的字條,長風給我看了。」
秦素玉臉頰微熱,「左手寫字,不成體統,讓公子見笑了。」
「無妨。」蘇紹安指著紙條上的字,「你問『折釵股』與『屋漏痕』的區別?」
秦素玉點頭,「書上說,折釵股欲其屈折,圓而有力。屋漏痕欲其無起止之跡。素玉愚鈍,實在難以想像這兩種筆法落紙時的差異。」
蘇紹安看了一眼四周,「拿筆來。」
長風趕緊從倒座房裡取了筆墨紙硯,在石桌上鋪開。
蘇紹安拿起一支狼毫,蘸飽了墨,懸腕停在紙上方,「看好了。」
他手腕微動,筆鋒落在紙上。
「折釵股,重在轉折處的圓潤與韌勁。如同金釵彎折,雖曲卻不斷,力道內斂。」他一邊說,一邊在紙上畫出一道彎折的線條。線條轉折處沒有絲毫稜角,卻透著一股剛勁。
秦素玉站在一旁,目光緊緊盯著他的筆尖。
蘇紹安重新蘸墨,「至於屋漏痕,則是順其自然,不露鋒芒。」
筆尖再次落下,這次他行筆極慢,手腕微微顫動,墨跡在紙上緩緩延伸,邊緣有些許不規則的暈染。
「如同雨水順著牆壁流下,蜿蜒曲折,沒有刻意的起筆和收筆,渾然天成。」
秦素玉湊近,看著紙上的兩道墨跡,眼中閃過一絲明悟,「原來如此。折釵股是人為的韌勁,屋漏痕是順應天然的古拙。」
蘇紹安放下筆,轉頭看向她。
她站得很近,專注地看著紙面。微風拂過,將她鬢角的一縷碎發吹到臉頰上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青色交領襦裙,在靜思齋沒外人,她便再沒刻意遮掩身段。
明明站在一步之外,因為他彎著腰,她胸前大團渾圓幾乎要挺到他的肩頭來。
蘇紹安瞥了一眼她的領口,喉眼瞬間就發乾。這麼大兩捆軟肉擺在眼前,試問哪個男人能把持得住?
他連忙移開視線,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。
膚淺!
放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