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暗罵自己兩句,再看下去,他怕自己會忍不住伸手去幫她把衣領扣得再緊一些。
這個長風,究竟知不知羞恥,眼睛到處亂看。還看!
長風莫名又吃了一記冷眼,脊背不由挺了挺。
秦素玉一怔,很快臉上就泛起紅霞。
大公子喝的茶,是她剛剛沒喝完的。
「長風說秦姑娘想做女先生?」蘇紹安放下茶杯,隨意扯了一句。
「這條路可不是那麼輕鬆的。」
「素玉知道。京中權貴人家,規矩森嚴。我出身微寒,又無名望,想要立足,難如登天。」這個話題成功化解了秦素玉的尷尬,她悄悄退開半步。
「既然知道,為何還要走這條路?」蘇紹安盯著桌面,目光再也不敢落在她身上。
「因為別無選擇。」秦素玉輕輕一嘆,「我不願回侯府,太師府也不會留我一輩子。若不自己尋一條出路,將來便只能任人宰割。」
蘇紹安沉默了。
她竟這般清醒。清醒得讓人無奈,也讓人莫名心疼。
「太師府,並非容不下你。」他低聲說道。
秦素玉垂下眼帘,「大公子恩重如山,素玉無以為報。但素玉深知,仰人鼻息,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大公子將來要娶妻生子,這靜思齋,遲早要騰出來的。」
蘇紹安眉頭微皺。
娶妻生子。
是啊,他都二十六了,還能拖幾年?
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吧!
「姑娘放心,本公子娶妻之前,定會為你謀好去處。」蘇紹安忍不住脫口,鄭重承諾。
秦素玉一聽,目光灼灼看向眼前高大挺拔的大公子。
蘇紹安一句承諾,便是她將來最大的倚仗了。
這個登雲梯,她求之不得,必須笑納。
秦素玉提裙跪地,交手一拜,「素玉謝公子大恩。」
眼看她就要貼地,蘇紹安連忙上前把她扶住。
他害怕碰到她受傷的手腕,雙手改扶她的小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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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快起來,這謝字,等本公子將你安置好了再說也不遲。」
這一扶,兩人貼得格外地近,陣陣馨香入鼻,他像是被下了定身咒,怎麼也撒不開手。
長風站在五步之外,看到自家公子傻愣愣的樣子,有些沒眼看。
他吸了吸鼻子,低頭把腳下的一塊小石頭用力踢飛。
「哎喲,誰往老奴身上扔石仔了!」嬤嬤提著食盒從院外回來,被石仔打到膝蓋,險些跪地。
蘇紹安連忙抽回自己的手,快如閃電,他輕咳了一聲,總算找回自己的腔調。
「我和長風就不打攪秦姑娘用功了,若還遇到不明白的,儘管告訴長風。」
說著,他背著手,若無其事地邁開長腿,大步離開。
長風捏了捏鼻子,跟上去。
「素玉謝公子指點。」秦素玉對著他的背影行了一個謝禮。
……
承安侯府祠堂。
香菸繚繞,祖宗牌位林立。
宋爭上了三炷清香,轉身看向跪在蒲團上的宋景杉。
蘇懷婉端坐在右側的太師椅上,面色平靜。
幾位族中長輩分坐兩旁。
宋家門楣能有今日派頭,全仰仗了她和太師府,可時間一長,宋家人就想蹬鼻子上臉。
蘇懷婉向來看不上這些窮親戚,若不是今日認嫡也算是頭等大事,宋爭非要把這些老東西接過來。
「今日開祠堂,告慰列祖列宗。」宋爭聲音洪亮,「庶子宋景杉,品行端正,課業優異。今記於大夫人蘇氏名下,為侯府嫡子。日後當克己復禮,光耀門楣。」
宋景杉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「兒子謹遵父親教誨。」
他轉過身,面向蘇懷婉,再次磕頭。
「兒子給母親磕頭。母親大恩,兒子沒齒難忘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蘇懷婉語氣不咸不淡,「既成了嫡子,規矩便要更嚴些。太師府那邊的親事已經定下,你且安心讀書,切莫生出旁的心思。」
「兒子明白。」宋景杉低眉順眼地站起身。
長輩們紛紛道喜。
一場認嫡的儀式,辦得低調又迅速。
……
入夜。
一頂青色小轎從承安侯府西側門悄無聲息地抬了進來。
沒有吹打,沒有紅綢。
轎子直接被抬進了西邊的一處偏院——折桂院。
水仙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衣裙,從轎子裡走出來。她看了看四周冷清的院落,嘴角勾起一抹嬌笑。
「總算是進來了。」她攏了攏頭髮,對身邊的丫鬟說道,「去打水,我要沐浴更衣。侯爺今晚肯定會過來。」
福熙堂,膳廳。
八仙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。
宋爭、蘇懷婉、宋景杉三人同桌用膳。
宋景瑤不在,膳廳里安靜得出奇。
宋爭心情極好,多喝了兩杯酒。長子沒了,如今有了個爭氣的嫡子,侯府的未來又有了指望。
「景杉啊。」宋爭放下酒杯,「你如今已經是嫡子了,再住在西跨院那個偏僻地方,不合規矩。傳出去,別人還以為咱們侯府苛待你。」
蘇懷婉夾菜的動作一頓。
她抬起眼,看向宋爭。
「侯爺的意思是?」
「景鑠生前住的明心堂,寬敞明亮,離正院也近。」宋爭說道,「不如讓景杉搬過去。一來彰顯他嫡子的身份,二來也方便夫人就近照看。」
啪。
蘇懷婉將筷子拍在桌上。
膳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明心堂是宋景鑠的住處,裡面的一草一木都是她親自布置的。景鑠才走多久,宋爭就要讓這個庶子住進去?
這是在挖她的心。
蘇懷婉臉色鐵青,正要發作。
「父親不可!」
宋景杉站起身,退後兩步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宋爭一愣,「你這是做什麼?」
宋景杉眼眶發紅,聲音帶著一絲哽咽。
「父親,母親。大哥屍骨未寒,明心堂是大哥的居所,裡面全是大哥哥的痕跡。兒子若是搬進去,豈不是鳩占鵲巢,讓母親觸景傷情?」
蘇懷婉緊繃的下頜微微放鬆。
宋景杉抬頭,目光誠懇地看著宋爭。
「兒子能記在母親名下,已經是天大的福分。豈敢再奢求其他。明心堂,還是留著吧,權當給母親留個念想。」
宋爭皺起眉頭,「可你如今是嫡子,總不能一直住在西跨院。」
「明心堂旁邊還有一處聽風苑。」宋景杉說道,「那院子雖小,但離明心堂近。兒子住在那邊,就當是陪著大哥。大哥雖然走了,但在兒子心裡,他永遠是侯府的嫡長子。兒子願意一輩子仰望大哥的遺風。」
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。
蘇懷婉看著跪在地上的宋景杉,心裡的怒火消散了大半。
算他識趣。
若是他真敢答應搬進明心堂,她拼著跟宋爭翻臉,也絕不答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