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師府,男堂。
下學的鐘聲敲響,學子們三三兩兩結伴而出。
宋景杉走在人群中。他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寶藍色彩繡雲紋錦袍,腰間束著白玉帶,腳登粉底皂靴。這身行頭,是昨日府里特意趕製的,皆是嫡子的規矩。
周圍幾個往日裡對他愛搭不理的世家子弟,今日都破天荒地沖他點頭致意。侯府嫡子,又是太師府的近親,入朝做官是板上釘釘的事了。
何況他近來課業日漸拔尖,明年開春入國子監也十拿九穩。
宋景杉面帶溫和的笑意,一一回禮,態度謙遜,挑不出半點錯處。
「宋三公子。」
一道低沉的聲音在前方響起。
宋景杉抬頭,只見長風按著腰間的佩刀,站在學堂外的石階下。
「長風統領。」宋景杉快步走下台階,拱手行禮。
「我家公子有請,宋三公子隨我來吧。」長風沒有多餘的客套,轉身便走。
宋景杉心頭一動。蘇紹安找他?
他跟在長風身後,穿過太師府重重疊疊的遊廊。一路上,宋景杉目不斜視,腳步沉穩。
當走過一片假山群時,長風領著他拐入了一條幽靜的夾道。夾道右側,是一堵高高的粉牆。
宋景杉知道,那堵牆後面,就是靜思齋。
秦素玉就在裡面。
宋景杉的腳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。他偏過頭,視線越過粉牆,看向那扇緊閉的院門,目光有些貪婪。但也僅僅停留了一瞬,便被他強行壓下,恢復了清明。
她跑不掉的。等他羽翼豐滿,太師府這座高牆,也攔不住他接她回府。
穿過夾道,前方豁然開朗,聽竹軒到了。
長風推開書房的門,「公子,人帶到了。」
宋景杉邁步入內。書房寬敞,地龍燒得極暖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沉香氣味。
蘇紹安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,手裡拿著一本摺子,連眼皮都沒抬。
「景杉見過大表兄。」宋景杉走到堂中,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大禮。
蘇紹安沒有出聲,也沒有叫他起。
書房裡十分安靜。
宋景杉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,脊背挺得筆直。一炷香的時間過去,他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汗,雙腿也開始微微發酸,但他依舊一動不動,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亂。
蘇紹安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摺子。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宋景杉身上。
「起來吧。」蘇紹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,清冷如常。
宋景杉暗自鬆了一口氣,雙腿微顫著直起身子,卻依舊低垂著眼帘,不敢直視這位位高權重的大表兄。「多謝大表兄。」
蘇紹安沒有賜座,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盞,喝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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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聽聞姑母已開祠堂,將你記在名下,成了侯府的正經嫡子。」蘇紹安語氣平淡。
「是。母親慈悲,念侯府子嗣單薄,抬舉了景杉。」宋景杉答得恭敬,字斟句酌。
「姑母既然抬舉你,你便該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。」蘇紹安又抿了一口茶,目光如炬,「侯府的門楣,不是靠一個嫡子的名分就能撐起來的。」
「景杉明白。定當懸樑刺股,考取功名,不負母親與侯府的期望。」
蘇紹安放下茶盞,「聽說你明年開春,想入國子監?」
「是。柳先生與徐先生皆言景杉學業尚可,若能入國子監深造,定能更進一步。母親也正有此意,想求外祖父與大表兄做保。」宋景杉順勢提出了請求。
蘇紹安沒有接茬,而是隨手從案上抽出一本冊子,「前些日子,你寫了一篇《平江淮水患疏》,徐先生曾拿給我看過。」
宋景杉心頭一跳。那篇策論是他嘔心瀝血之作,呈給徐先生後便再沒動靜,沒想到蘇紹安今日竟主動提起。
「不過是學生的一點淺見,讓大表兄見笑了。」
「見解倒是不錯。」蘇紹安淡淡說道,「只是,江淮水患,除了天災,更是人禍。」
「你那篇策論里,只談治水,不談治人。且問你,若地方官員貪墨治水款項,剋扣勞工口糧,致使民怨沸騰,又當如何?」
這是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,甚至有些超出了一個未及弱冠的學子該考慮的範疇。
宋景杉略一沉吟,腦海中快速盤算著蘇紹安的用意。他知道,這是蘇紹安在考校他,也是試探。
「回大表兄。」宋景杉抬起頭,目光清明,「治水先治吏。若有貪墨之事,當從速從嚴查處。」
「可派欽差巡視,設立監察之所。亂世用重典,對於中飽私囊者,殺一儆百,方能震懾群小。同時,應將治水款項分批下撥,由專人核算帳目,公開於眾,使百姓亦能監督。」
蘇紹安聽完,不置可否。
「殺一儆百?江淮官場盤根錯節,你殺了一個,可能會牽連出一大片。若地方官員抱團抗拒,甚至煽動流民鬧事,欽差孤立無援,又當如何?」
宋景杉背後又開始冒冷汗。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鎮定。
「若遇此等極端之局,欽差當先穩住大局,不可輕舉妄動。可暗中收集罪證,分化拉攏,揪出首惡。同時,調動附近駐軍以防不測。待證據確鑿,再雷霆出擊,將其連根拔起。」
蘇紹安靜靜地看著他,眸光深邃。
宋景杉的回答,滴水不漏,既有手段,又有城府。一個十五歲的少年,對朝堂之事能有這般見識和狠勁,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。
但蘇紹安卻覺得,這股狠勁,用錯了地方。
「你讀的是聖賢書,學的是治國理政之道。」蘇紹安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,「但手段過於狠辣,未免有傷天和。治大國若烹小鮮,一味地用強,只會適得其反。」
宋景杉心頭一凜,連忙躬身,「大表兄教訓得是,景杉受教了。」
「還有一事。」蘇紹安話鋒一轉,「聽說姑母給你定下了親事。是平江蘇家的姑娘。姑母在侯府受盡內宅之苦,侯府如今又娶蘇家女,再走老路,太師府就當絕了這一門姻親。」
他在暗點宋景杉,若宋景杉跟宋侯爺一樣糊塗,太師府不屑再與侯府來往。
「請大表兄放心。」宋景杉回答得極快,「母親與外祖母費心籌謀,景杉感激不盡,定不會讓蘇姑娘受半點委屈。內宅諸事,全部交由母親打理,景杉只願讀好聖賢書,將來全心全力為國分憂。」
蘇紹安看著他那張挑不出半點毛病的面龐,眉頭微蹙。
他太完美了。
完美的恭順,完美的學識,完美的應對。
這讓蘇紹安莫名地心生忌憚。
一個庶子,在侯府那種烏煙瘴氣的環境裡長大,不僅沒有被養廢,反而磨礪出了如此深沉的心機和隱忍的功夫。
表弟剛死,他便迫不及待地冒出頭來,不僅拿到了嫡子的身份,還想借著太師府的勢力鋪路。
這樣的人,若真讓他得了勢,將來必成大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