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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大夫人敲打不了一點

2026-10-13 15:15:57 作者: 賣夢囈人

  第二日。

  許清沅帶著春蘭,穿過前院的月洞門,順著夾道往靜思齋走。

  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素淨的暗花對襟褙子,沒帶多餘的僕婦。

  昨夜夫君的一番,在她心裡翻騰了一整夜。她必須親自來看看,府里這位抄書女使。

  靜思齋的黑漆木門前,兩名侍衛站得筆直。

  見到許清沅,兩人齊齊抱拳行禮,「見過大夫人。」

  許清沅停下腳步,目光掃過兩人腰間的佩刀。

  「開門。」她語氣平和。

  左邊的侍衛沒有遲疑,轉身推開院門,大夫人是當家主母,他們也不敢攔。

  許清沅跨進門檻。

  院子裡很安靜。沒有預想中的嬌聲軟語,也沒有閒散的丫鬟走動。

  正中央的石桌前,坐著一個穿青灰色棉袍的女子。

  女子背對著院門,長發挽一根素木簪,幾縷碎發垂在耳畔。她身姿豐挺,左手懸腕,正握著一支狼毫,在宣紙上專注地寫字。

  聽到動靜,她動作未停,直到落下最後一筆,才將筆擱在筆洗旁,然後轉過身。

  許清沅這才看清了她的臉。

  容貌極盛。眉眼間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婉,身段卻豐腴婀娜。

  確實是個容易招惹是非的長相。許清沅在心裡做下判斷。

  難怪上次壽宴,她身上從始至終都裹著一件兜蓬,原來是為了遮掩身段。

  秦素玉看到站在院中的許清沅,心中暗暗叫苦。

  老太君來敲打過,這回輪到大夫人了。

  她無奈地站起身,撫平衣擺,走到許清沅跟前五步遠的地方,雙手交疊,屈膝行福禮。

  「素玉,見過大夫人。」

  聲音清脆,不卑不亢。

  許清沅沒有立刻叫起,而是靜靜打量著她。

  秦素玉保持著屈膝的姿勢,低眉垂首,呼吸平穩。

  半晌,許清沅開口,「起來吧。」

  「謝大夫人。」秦素玉直起身,退到一旁讓開道。

  許清沅走到石桌前。

  桌上鋪滿了宣紙,旁邊還堆著幾塊沾滿石粉的青石。

  許清沅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張宣紙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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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墨跡未乾。字跡方正凌厲,起筆頓挫,收筆出鋒。

  「這是你寫的?」許清沅問。

  秦素玉上前一步,恭敬作答,「回大夫人,是素玉寫的。」

  「原來秦姑娘竟是左書?」進院的時候,許清沅就注意到了,她在用左手寫字。

  「回大夫人,素玉右手有傷,近日不便執筆。在府里當差事不敢懈怠,便試著用左手練習。」秦素玉平靜對答。

  許清沅伸手,拿起那張宣紙。

  她出身江南書香望族,自幼飽讀詩書,鑑賞字畫的眼力不在蘇懷濂之下。

  「這是魏碑。」許清沅看著紙上的字,「老太師壽宴上,你補的《蘭亭敘》是顏體。顏體講究圓潤豐腴,這魏碑卻講究斬釘截鐵。你一個女子,為何練這種剛硬的字?」

  秦素玉看著許清沅的眼睛,據實回答。

  「回大夫人。顏體修心,魏碑練骨。素玉右手傷了筋骨,左手綿軟無力。若不練這種剛硬的字,腕力便提不上來。腕力不足,便刻不了印,修不了古籍。」

  許清沅目光微動。

  刻印?

  她放下宣紙,看向桌角那幾塊刻廢的青石。石頭上布滿深淺不一的刻痕,石屑散落在一旁。

  「你在學刻印?」

  「是。」秦素玉點頭,「研讀拓本的時候,便忍不住上手練練,可助於參透其中奧義。」

  許清沅有些詫異,秦素玉不僅擅長顏體,還在刻苦鑽研魏碑,甚至還有趙體……

  她重新打量眼前的人。

  沒有惶恐,沒有諂媚,一雙眼清澈見底。


  這哪裡是個一心攀高枝的狐媚子。這分明是個為了活命,拼盡全力抓住每一根稻草的可憐人。

  許清沅心裡那一絲防備和怒氣,突然就散了。

  她在石桌旁的圓凳上坐下。

  「王嬤嬤,上茶。」秦素玉吩咐。

  王嬤嬤趕緊端來熱茶,放在許清沅手邊。

  許清沅沒有端茶,她看著秦素玉,「坐吧。」

  秦素玉一愣,隨即在下首的圓凳上虛坐了半個身子。

  「我若沒記錯,你原是江南人氏?」許清沅語氣緩和下來,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主母盤問。

  「是。素玉祖籍蘇州。」秦素玉答道。

  「蘇州。」許清沅眼中閃過一絲懷念,「我也是蘇州人。算起來,我們還是同鄉。」

  秦素玉有些意外,太師府大夫人出身江南名門,這事她聽嚴表姨提過。

  「蘇州是個好地方。」許清沅看著院牆外的枯枝,「這會兒,蘇州的紅梅該開了。」

  「回大夫人,寒山寺外的紅梅,臘月里開得最盛。素玉幼時,父親常帶我去賞梅。」秦素玉順著她的話說。

  提起父親,秦素玉眸子黯淡下來。

  許清沅捕捉到了這絲情緒。

  「你父母都不在了?」

  「是。江南水患,父母染了疫病,相繼過世。素玉無依無靠,這才投奔了京城的表親。」秦素玉聲音低沉了幾分。

  許清沅嘆了口氣。

  一個孤女,生得這般惹眼,難怪蘇懷婉動了心思,用她去換三萬兩救景鑠。

  身世可憐又有才情,兒子會格外照拂完全在情理之中了。

  「是個可憐人,不怪紹安把你安置在這僻靜的靜思齋。」許清沅話鋒一轉。

  秦素玉心頭一緊,這就要開始第二輪敲打了嗎?她立刻站起身。

  「大公子仁善,見素玉略通筆墨,便給了一口飯吃。老太師恩准素玉留府修書。太師府的大恩,素玉結草銜環,銘記於心。」

  她撇清了所有私情,只談恩情。

  許清沅看著她如臨大敵的模樣,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坐下說話。我今日來,不是來興師問罪的。」

  秦素玉不敢鬆懈,她重新坐下,後背挺得筆直。

  「你字寫得極好。」許清沅端起茶盞,拂了拂茶沫,「這魏碑,沒有幾年的苦功,寫不出這等骨力。你父親生前,想必也是個讀書人。」

  「家父生前是縣衙主簿,平生最愛臨摹字帖。」秦素玉答道。

  兩人坐在院子裡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江南的風物,聊著字畫碑帖。

  許清沅發現,這姑娘不僅字寫得好,見識也不差。談吐清晰,進退有度,全然沒有市井小民的粗鄙,也沒有侯府那些庶女的輕浮。

  一炷香的時辰過去。

  許清沅站起身。

  秦素玉跟著起身相送。

  「你安心在靜思齋養傷。府上的差事也不急於一時。」許清沅看著她,「這太師府里,只要你安分守己,沒人會動你。」

  「素玉謹記大夫人教誨。」秦素玉屈膝行禮。

  許清沅帶著春蘭出了院門。

  一路無話。

  直到走回清輝堂的院子,春蘭才小心翼翼地開口。

  「夫人,您怎麼……沒敲打她兩句?」

  許清沅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靜思齋的方向。

  「敲打什麼?」她輕輕嘆了口氣,「她右手受了傷,左手寫魏碑,桌上全是石屑。說話時字字句句都在談差事、談恩情。我若再出言敲打,倒顯得我這個當家主母刻薄了。」

  「可大公子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紹安若是真看上了她,我倒能理解幾分了。」許清沅語氣複雜,「這姑娘,生了一副禍水的皮囊,卻長了一根傲骨。可惜了,門第太低。」

  春蘭不敢接話。

  許清沅走進正屋,在羅漢床上坐下。

  「去,把昨日沒看完的名冊拿過來。」許清沅吩咐。

  春蘭趕緊去拿。


  許清沅翻開名冊,看著那些京中貴女的庚帖,只覺得頭疼。

  有了秦素玉珠玉在前,這些千篇一律的大家閨秀,反倒顯得有些乏味了。

  她對自己兒子選親的態度又多了幾分理解。

  靜思齋里。

  秦素玉重新坐在石桌前,看著那杯早就冷透的茶水。

  王嬤嬤一邊收拾茶具,一邊嘀咕:「姑娘,大夫人今日這趟,老奴怎麼看不懂呢?她既沒發火,也沒提讓您出府的事,就聊了些江南的閒話。」

  秦素玉拿起刻刀,在青石上劃了一道。

  「我也看不懂。」秦素玉目光沉靜。

  大夫人今日的舉動,確實出乎她的意料。沒有高高在上的訓斥,沒有夾槍帶棒的譏諷。

  反倒像是……真的只是來看看她。

  但秦素玉不敢掉以輕心。在這高牆大院裡,任何人的善意都可能裹挾著毒藥。

  「不管她來意如何,我們只管做好分內的事。」秦素玉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壽山石的底稿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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