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師府族學歲考。
往年歲考,皆由族學先生柳居正主持。但今日,老太師蘇慎之親自來了。
三朝元老,帝王之師。他往那一坐,不怒自威,壓得堂下三十餘名學子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大管家蘇平垂手立在蘇慎之身側。柳居正坐在下首,神色恭謹。
蘇慎之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之後,目光緩緩掃過堂下,說道。
「今日歲考,不考經義,不考詩賦,只考一策。」
堂下學子紛紛正襟危坐。
坐在後排的宋景杉,垂著眼帘,雙手平放在膝上,脊背挺得筆直。
「前月,青州大雪,凍死餓死流民數千。地方官開倉放糧,卻引發流民暴亂,哄搶縣衙。」蘇慎之放下茶盞,目光如炬,「若爾等是青州知府,當如何平息此亂,安置流民?」
堂內鴉雀無聲。
這等切中時弊的實政考題,遠比四書五經難得多。
柳居正見無人應答,輕咳一聲,點名道,「蘇彥,你先來。」
蘇彥是蘇家旁支的子弟,平日裡經義背得極熟。他慌忙站起身,行了一禮,「回老太師、先生。學生以為,當先調集廂軍,鎮壓暴亂,殺一儆百。而後嚴令各縣開倉,按人頭派發賑濟糧。再輔以教化,使流民知曉朝廷恩德,自然平息。」
蘇慎之面無表情。
「鎮壓暴亂,殺一儆百。」蘇慎之重複了一遍,語氣平淡,「流民本就無糧可食,橫豎是死。你派兵鎮壓,是逼他們落草為寇。至於按人頭派發,地方官吏層層盤剝,真正落到流民手裡的能有幾粒米?」
蘇彥額頭冒汗,囁嚅著不敢接話。
「坐下吧。」蘇慎之揮揮手。
蘇彥如蒙大赦,坐回椅中。
接下來,又有幾名學子起身作答。有的主張招撫,有的主張向富戶借糧,皆是泛泛之談,紙上談兵。
蘇慎之的眉頭越皺越緊。
太師府的族學,教出來的都是些只會死讀經書的書呆子。這等見識,日後如何入朝為官?
「還有人嗎?」蘇慎之的目光越過前排,落向後方。
宋景杉深吸一口氣。
他知道,這是他唯一的機會。
蘇紹安壓下了他的策論,斷了他走捷徑的路。他唯有在老太師面前展露鋒芒,才能真正拿到進入國子監的敲門磚。
他站起身,從容地走到堂中,雙手交疊,一揖到底。
「學生宋景杉,願試言之。」
蘇慎之看著眼前這個少年。十五六歲的年紀,穿著一身青色棉袍,沒有佩戴任何奢華的玉飾。眉眼間透著沉穩。
宋爭那個上不得台面的庶子,如今記在婉兒名下,成了侯府嫡子。
「說。」蘇慎之吐出一個字。
「學生以為,平息流民之亂,單靠鎮壓或放糧,皆是治標不治本。」宋景杉直起身,聲音不急不緩,吐字清晰,「流民之所以暴亂,一為飢,二為寒,三為無望。」
「若學生是青州知府,當行三策。」
蘇慎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「哪三策?」
「其一,分化安撫。」宋景杉條理分明,「流民聚眾,必有裹挾者與首倡者。官府當出榜安民,只誅首惡,余者不論。同時,在城外分設粥棚,將流民打散安置,防止他們再次聚嘯。」
蘇慎之微微頷首,「其二呢?」
「其二,以工代賑。」宋景杉拋出自己籌謀已久的觀點,「青州大雪,必有道路阻斷、橋樑坍塌。官府可招募流民修橋補路、疏通河道。凡應募者,供其一日兩餐。」
「如此,既能讓流民有食可果腹,有事可做,不生事端,又能修繕地方工事,一舉兩得。」
柳居正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。這『以工代賑』之法,歷朝雖有先例,但能在這等場合信手拈來,足見這少年胸中有丘壑。
「其三。」宋景杉繼續說道,「也是最根本的一策,附籍授田。」
「流民離鄉背井,終究是個隱患。青州地廣人稀,官府可丈量荒地,將流民就地編入戶籍,授以荒田,免其三年賦稅,發給糧種農具。有了田地,他們便成了良民,自然安居樂業,暴亂不攻自破。」
堂內寂靜無聲。
其他學子皆面露慚色。他們還在想怎麼發糧食,宋景杉已經把流民以後的生計都安排妥當了。
蘇慎之盯著宋景杉,目光深邃。
「以工代賑,附籍授田。」蘇慎之緩緩開口,「說得輕巧。修橋補路需耗費錢糧,授田需官府丈量。青州府庫空虛,錢糧從何而來?」
這是最致命的問題。
宋景杉面不改色,迎上老太師銳利的目光。
「回老太師。青州雖府庫空虛,但地方豪強、鹽商巨賈卻富甲一方。」
宋景杉語出驚人,「官府可下令,凡捐資助賑者,賜予虛銜,或立碑表彰。商賈重利更重名,有官府背書,必有踴躍捐輸者。」
「若他們不捐呢?」蘇慎之追問,語氣中帶了幾分考校的意味。
「非常之時,當行非常之法。」宋景杉眼神微沉,透出一股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狠辣。
「地方官可借查抄暴亂亂黨之名,敲山震虎。那些豪強平日裡多有兼併土地、逃避賦稅的不法之事。只需抓一兩個典型,抄家充公,余者自然膽寒,乖乖掏錢。」
蘇慎之心中猛地一震。
好狠的手段。
這等借力打力、軟硬兼施的法子,絕不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能在書本上學到的。這分明是深諳官場傾軋和人性的老吏才能想出的毒計。
他看著宋景杉那張恭順的臉。
表面上溫良恭儉,骨子裡卻透著一股不擇手段的狼性。
「你可知,此法若行,必招致地方豪強反噬,知府恐有性命之憂?」蘇慎之冷聲問。
宋景杉再次深深一揖。
「為官一任,造福一方。若能救數萬流民於水火,保一州之安定,區區性命,何足道哉。況且,雷霆雨露皆是君恩。只要朝廷信任,知府行事自然無所畏懼。」
滴水不漏。
蘇慎之沉默了許久。
堂內的氣氛再次凝滯。柳居正也不敢出聲,他看出老太師對這個侯府庶子的回答,是既讚賞又忌憚。
半晌,蘇慎之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。
「坐下吧。」
「謝老太師。」宋景杉退回座位,動作依舊規矩,沒有任何得意忘形的姿態。
歲考繼續。
但珠玉在前,後面學子的回答,落在蘇慎之耳中,皆如嚼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