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後,歲考結束。
蘇慎之站起身,由蘇平扶著,朝堂外走去。
柳居正帶著眾學子恭送。
踏出男堂,冷風撲面而來。蘇慎之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堂內。
宋景杉正低頭整理桌上的筆墨,動作有條不紊。
「蘇平。」蘇慎之開口。
「老太師吩咐。」蘇平上前一步。
「這宋景杉,入族學多久了?」
「回老太師,宋三公子六歲開蒙便跟著宋大公子來族學,讀書已有十年。」蘇平答道。
蘇慎之冷哼一聲。
「宋爭那個蠢物,連自己後宅都管不明白。竟能生出這等心思深沉、手腕狠辣的兒子。」蘇慎之搖搖頭,「真是歹竹出好筍。」
蘇平笑了笑,「表少爺今日這番對答,確實驚艷。連柳先生都頻頻點頭。」
「驚艷是驚艷,就是殺伐氣太重,功利心太強。」蘇慎之邁開步子,順著抄手遊廊往前走。
「他那幾策,看似為國為民,實則是為了博出位。他知道老夫今日在場,特意拋出這些狠招來投老夫的脾氣。」
「那老太師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才堪大用,德需雕琢。」蘇慎之給出八字評語。
他走到梅樹下,折了一枝紅梅。
「婉兒既然把他記在名下,他便是侯府未來的指望。太師府不能看著侯府就這麼倒了。」
「你去告訴柳居正,這宋景杉,歲考評個甲等。過了年,讓他準備國子監的舉薦恩考。」
蘇平一驚。老太師這是要親自保舉宋景杉入國子監了。
「是,老奴這就去辦。」
……
聽竹軒。
書房內,蘇紹安坐在大案後,手裡拿著一份江南鹽務的密折。
長風從外面走進來,帶進一股寒氣。
「公子,前院歲考結束了。」長風走到案前,壓低聲音稟報。
「如何?」蘇紹安頭也沒抬。
「老太師親自去了。聽柳先生那邊傳出的口風,宋三公子拔了頭籌。」長風語氣有些古怪,「老太師不僅給了他甲等,還發了話,過了年保舉他入國子監。」
蘇紹安握著硃筆的手頓住。
他抬起頭,眼神冷冽。
「祖父保舉他入國子監?」
「是。平叔親自去傳的話,錯不了。」長風撓撓頭,「聽說宋三公子在堂上答了一道安置流民的策問,把老太師都驚動了。」
蘇紹安放下硃筆,靠在椅背上。
他早知宋景杉不是池中之物。之前壓下他的《平江淮水患疏》,就是為了挫其銳氣,防其野心膨脹。
沒想到,這小子竟然借著歲考的機會,直接越過他,搭上了祖父。
「公子,這宋三公子若是進了國子監,有了太師府做靠山,以後在侯府豈不是要翻天了?」長風有些擔憂。
蘇紹安目光深邃,正在沉思。
祖父重才,看重宋景杉的治國之能,卻不知此人是一條捂不熱的毒蛇。
……
承安侯府,外書房。
屋裡陰涼,宋爭攏了攏身上的大氅,盯著案頭的一摞帳冊,眉頭擰成了死結。
賣田產莊子的銀子填了窟窿,如今侯府的進項縮了一大半。年關將至,各處都要打點,帳面上卻捉襟見肘。
「侯爺!侯爺大喜啊!」
門外傳來管家急促的腳步聲,連同報喜聲。
宋爭不耐煩地抬起頭,「大呼小叫什麼?天塌了?」
管事推門而入,撲通跪在地上,臉上笑開了花,「太師府那邊傳信來了!三公子……不,?嫡公子今日在太師府族學歲考,拔了頭籌!」
宋爭愣住,手裡的狼毫懸在半空,「拔了頭籌?太師府族學裡那麼多蘇家子弟,他拔了頭籌?」
「千真萬確!」管事連連磕頭,「今日是老太師親自坐鎮主考。聽說公子答了一道安置流民的策問,老太師聽完讚不絕口,當場評了甲等!」
宋爭騰地起身,帶翻了手邊的茶盞,茶水淌了一桌子也顧不上。
「老太師親自評的?」
「不僅如此。」管事壓低聲音,語氣里滿是激動,「老太師還發了話,過了年,就親自保舉公子入國子監!」
「好!好!好!」
宋爭一連說了三個好字,激動得在書案後直搓手。
國子監!那可是天子門生待的地方。有老太師親自保舉,景杉這隻腳就已經踏進了朝堂。侯府,有救了!
「我就說,侯府也一定能養出天之驕子來!」宋爭紅光滿面,先前的陰霾一掃而空。
他冷靜下來,腦子轉得飛快。
景杉能有今日,固然是他自己爭氣,但也多虧了記在婉兒名下。老太師這是看在女兒的面子上,愛屋及烏,這才拉了侯府一把。
「去,備水,我要沐浴更衣。」宋爭大步往外走,「今晚,我去正院用膳。」
福熙堂,正院。
蘇懷婉靠在羅漢床上,由著丫鬟捶腿。這幾日,她心裡一直憋著火。自認嫡後,侯爺只來過正院兩次,便又夜夜宿在折桂院。
「夫人,侯爺來了。」劉嬤嬤打起帘子,低聲稟報。
蘇懷婉眼皮都沒抬,「他來做什麼?折桂院的軟香溫玉抱不夠了?」
話音剛落,宋爭已經大步跨了進來。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暗紅色的團花錦袍,顯得精神抖擻。
「婉兒。」宋爭揮退了屋裡的丫鬟,滿臉堆笑地湊上前,在羅漢床另一側坐下。
蘇懷婉冷著臉,往旁邊挪了挪,「侯爺走錯門了吧?這裡是福熙堂,沒有會唱曲兒的江南瘦馬。」
宋爭也不惱,反而伸手去拉蘇懷婉的手。
蘇懷婉一把甩開,「有話說話,動手動腳做什麼。」
「婉兒,你還在生我的氣?」宋爭嘆了口氣,語氣溫軟。
「水仙不過是個玩意兒,圖個新鮮罷了。你才是侯府的主母,是我明媒正娶的結髮妻子。這府里上上下下,誰越得過你去?」
蘇懷婉冷笑,「侯爺這話,留著騙鬼去吧。」
「我是真心話。」宋爭湊近了些,「婉兒,你可知今日太師府傳來了什麼消息?」
蘇懷婉動作一頓,看向他。
「景杉那孩子,今日在族學歲考,拔了頭籌。岳父大人親自評了甲等,還發了話,過了年保舉他入國子監!」宋爭語氣里滿是得意。
蘇懷婉瞳孔微縮。
父親親自保舉?
她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。他重規矩,更重真才實學。若不是景杉真有過人之處,父親絕不會輕易開口保舉的。
「當真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