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下的鏡頭再次拉遠,來到了一片樹林之中。
林中兩人相對而立,一個沉默寡言,另一個頭戴草帽,看上去有幾分油滑。
與此同時,旁白的聲音也隨之響起:
【良雖然沉默寡言,但手上的功夫不錯。他有一個同伴,原名石興,喚作「舌頭」,生性精明,伶牙俐齒。】
【兩人分工明確,一個負責動手殺人,一個負責黑道交際和引人上鉤。平時誰多幹些,誰就多分點錢財。就比如這一次,良在路邊殺了一個人,從他身上搜出五兩銀子、一身破衣和一個荷包。良負責殺人和埋屍,便能分走四兩銀子和那隻荷包。】
【兩人分贓還算公平,因此搭檔合作了許久。不過性子上的區別卻很大,舌頭重利,做什麼事都要謀求最大利益。他從前是跟著另外兩個盜匪截道的,一次搶劫中盯上了良,結果那兩個盜匪被良反殺。失去同伴的舌頭看中了良的身手,便替重傷的良包紮了傷口,又勸這個殺了自己同伴的人和自己搭了伙。】
畫面中一番簡單的交談,便將兩人的性格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無數人隨著這精緻的畫面和旁白,走進了這兩個人的故事之中。
朱元璋淡淡評價了一句:「這個舌頭,是這亂世之中一頭純粹的狼。這種人是沒有底線的,為了些許利益什麼事都幹得出來。只要價碼合適,讓他殺自己的老娘,也不是做不出來。」
他自元末那個亂世中走過來,這樣的人見得太多了,並不覺得有什麼新鮮。
其他皇子皇孫們則看得目不轉睛。
即便朱元璋培養他們時沒有太過嬌慣,每年還讓他們徒步回鳳陽老家祭祖以磨鍊心性、知曉人世艱難,但這種底層人之間的腌臢事,卻從不會落在他們眼中。
「皇爺爺,這人看起來太壞了,我不喜歡他。」朱雄英氣呼呼地指著舌頭。
朱元璋摸了摸他的腦袋,意味深長道:「皇爺爺也不喜歡這種人,但亂世之中,這種人反而能活得比別人久。」
【而良則更加性情一些,即便做了這強人,也有一套行事的底線和規矩。劫道時只殺男人、不碰婦孺,在亂世中極為彆扭地保留著一絲良知。和擔心留痕、謹慎處事的舌頭不同,良習慣把死人身上的物件也扒下留在身邊把玩。】
【這次看死人身上的荷包繡著一個「安」字,雖不知有何寓意,但看著還算有趣,便被他收在了身上。】
【在這亂世之中,良和舌頭二人靠著劫道,倒也有了有酒有肉的生活,在華州這一帶慢慢有了名姓。】
「這麼看來的話,這良倒還像是個人。」
「是啊,看情況他應該是被這世道逼成了這般模樣。」
「別說笑了,你們以為只殺男人不殺婦孺就是好人了?你們想想看,在那樣一個世道,家中失去了男人,那婦孺能好得了嗎?」
那人說著冷笑了兩聲,「呵呵,只會比死了更難受,就怕到時候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咯。」
一番話說得眾人沉默不語,一時間只顧著喝酒。
大秦。
嬴政看著那隻荷包,眼神中帶上了幾分深意。
他總覺得,這良以後會因為這荷包跌一個大跟頭。
有趣,實在有趣。
這樣一個彷佛真實存在的世界,竟然只是後人所做的一個遊戲?
真是難以想像,後世究竟是怎樣一個世界。
嬴政收斂心神,放下手中政務,打算好好看看這王朝末世究竟是怎樣一番光景,這些底層百姓又是如何過活的。
劉徹和李世民等雄主也是同樣的想法,他們這一輩子經歷了很多,可關於最真實的底層百姓到底如何過活,還真沒有那麼了解,或者說了解得十分片面。
【這一日,負責在街面上接活的舌頭帶來了一個訊息,上線派了一個運送小孩的黑活,報酬極其豐厚。只要送四個小孩去洛陽,就能拿四百兩銀子的賞錢。】
【雖然良向來不接和婦女小孩有關的髒活,但舌頭勸說道,這一次做的是善事——這些小孩都是窮人家吃不上飯的孩子,洛陽城有位有錢人生不出小孩,想買幾個孩子來養。把這幾個孩子賣出去,不僅他們家裡的父母不至於餓死,這些孩子也能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,他們做這件事也算是積德行善了。】
【良被說服了,很快便在上線那裡見到了四個小孩。】
【前兩個是一對姐妹。人牙子笑道:「這兩個女伢看著不錯吧。如今到處鬧饑荒,他們家裡為了給小兒子一口飯吃,才把這兩個孩子賣了。這個大一點的九歲叫紅兒,妹妹六歲喚作翠兒。」他拉來另一個孩子,「這個孩子叫瓊華,聽說家裡面跟袁督師關係密切。袁督師被凌遲處死後禍及她家,幾經輾轉才到了我手裡,倒也不用擔心什麼。」人牙子笑了笑,露出一口大黃牙,又拉來最後一個女孩。這個女孩骨架極小,看上去相當瘦弱,不過細看之下粉雕玉琢,十分可愛。「這個孩子是個啞巴,是逃荒來到這裡的。只要給一口飯吃,什麼都願意干,平日裡也挺懂事,就想去一個能吃飽飯的地方。」】
其他三個女孩手上都用繩索捆著,只有這小啞巴沒有被綁上繩子。
良目光落在她身上,她也毫不避諱地回望,眼中似乎還帶著些許水汽。
這孩子看上去倒挺特別的。
不知怎的,良覺得她不像羊,像貓。
又想到這兵荒馬亂的年月,這四個女孩被帶到洛陽,要麼給有錢人家當養女,再不濟也能為奴為婢,好歹能活下命來。
這樣一想,似乎還真是在做善事。
良便沒了心理負擔,接下了這趟活。一行人向東出發,踏上了前往洛陽的道路。
貞觀年間。
李世民憤憤地甩了甩袖子:「果然老話說得不錯,車船店腳牙,無罪也該殺!稚奴你自己看看,這亂世之中窮人家的孩子是何等悲慘,你還有何面目說阿耶虧待了你?」
「是阿耶,稚奴明白了。」李治揉了揉屁股,有些欲哭無淚。
自從上次阿耶去那後世回來後,也不知發了什麼瘋,看他鼻子不是鼻子、眼睛不是眼睛的,三天兩頭逮著機會對著他的屁股就是一頓胖揍。
洪武年間。
朱雄英有些擔憂地看著那幾個女孩,直覺告訴他,這事定然沒那麼簡單:「皇爺爺,她們看著好可憐,能不能把她們買下來呀?我每天可以少吃一點的。」
「如果可以的話,皇爺爺倒是想將她們買來。」朱元璋嘆了口氣,心中鬱結。
他的大明到了末年,百姓也要賣兒鬻女才能活下來,讓他心裡如何好受?
他也是貧苦人家裡出身的,也痛罵過那個該死的世道。
如果彼時的大明四處皆如此,也確實該亡了。
朱標摸了摸朱雄英的頭:「雄英,你要記住剛剛的那份心情,永遠不要忘記。將來有朝一日你若是成了這天下共主,對這天下百姓,心中永遠要秉持一份憐憫之心。」
朱雄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天幕下,
各朝百姓議論紛紛。
「嘿嘿,這差事我看著沒想像的那麼簡單。」有人冷笑一聲。
「這話怎麼說?」
「仔細說說看。」
那人擺出一副姿態並不言語,旁邊之人立馬會意,讓小二上了一壺好酒和幾碟好菜。
這人滿意地酌了一口酒後,才緩緩道來:「你們也都看到了,那可是亂世。四個孩子,良和舌頭就能拿四百兩,他們的上線還要分不少,也就是說,這四個孩子要花將近千兩白銀。什麼樣的孩子這般金貴?別說是亂世了,就算你現在去買四個孩子,也用不了這麼多啊。」
「有道理啊!」旁邊人一聽,確實如此,
即便是現在買一個孩子也就幾十兩,這麼說來,這價格確實不對勁。
「不對啊,你怎麼了解得這麼清楚?」有人不解。
那人頓了頓,額頭冒出一縷冷汗:「對不住啊,今天有事,某先失陪了。」
【由於性格不同,一路上良和舌頭管教孩子的方式也有所差別。舌頭首先就給孩子們立好了規矩,一路上還不斷用言語嚇唬她們,動不動就說要是不聽話就把她們生吃活剝,或者丟去餵老虎。】
【良則寬容許多,孩子們也不像怕舌頭那般怕他。夜裡,良和舌頭交替守夜。輪到良守夜時,小啞巴也醒了過來,似乎是想要解手。因為白天小啞巴最為安靜懂事,良對她也沒什麼戒心,便帶她來到附近下風口的湖邊。然而就在良背對著小啞巴等候時,身後傳來了飛快的腳步聲——「踏踏踏——」】
良忽然感覺後背一股涼意襲來,猛地回頭,便見那小啞巴手中握著一把匕首,朝他飛快衝來,儼然一副要下死手的模樣!
銀亮的刀刃在月光下閃閃發光,也驚得天幕下眾人呼吸一促——
他們沒想到,這幾個孩子中看起來最人畜無害的小啞巴,竟會在此時忽然暴起傷人!
但當了數年盜匪,良本就身手不凡,不然也不可能在這亂世中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一直活到現在。
他一個轉身,僅僅一個衝撞便制住了小啞巴,將她壓在身下,一隻手掐住她的喉管,另一隻手控制住了她握匕首的那隻手。
緊繃的肌肉可以看出良此刻有多憤怒。
小啞巴臉色鐵青,彷佛下一秒就要死在他手中。
很奇怪,天幕下的古人們此刻心情矛盾得連自己都困惑——
一方面不希望良死,另一方面又不想良真的去傷害這個小啞巴。
而令人驚奇的是,在良逐漸加重手中力道後,小啞巴痛苦難忍,竟發出了求饒的聲音。
這一刻眾人才反應過來,原來這小傢伙一直在裝啞巴!
良威脅她說出自己的來歷和裝啞巴的目的,在她步步緊逼之下,小女孩終於露出了這個年紀應有的恐懼。
於是,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,從小啞巴的口中說了出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