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瑤試著沿幻術留下的痕跡繼續追尋。
一層層虛幻光影在陸拾青識海中鋪展開來。
山川、河流、城池與人影接連浮現,又在短短几息間迅速破碎。
她想借這些幻象引出陸拾青的意識,可無論景象如何變化,那片識海始終沒有回應。
耳邊的慘叫聲越來越弱。
那名弟子已經發不出完整的聲音,喉間只剩下瀕死般的抽氣。
聞汐抬眸看向沈清瑤。
「太慢了。」
沈清瑤臉色蒼白:「他的神魂根本不在識海之中,我需要時間找到它去了哪裡。」
聞汐眼底的冷意一點點加深。
「再不快點,人就要死光了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甚至聽不出明顯的怒意。
可地牢中的所有人都知道,這不是威脅。
聞汐真的會殺光這裡的人。
持刀魔修已經伸手抓住那名弟子的頭髮,將他從血泊中拖開。
另一間牢房的鎖鏈隨之響起。
一名身受重傷的女修被拽了出來。
沈清瑤呼吸一緊,強迫自己將所有注意力放回陸拾青身上。
她擅長幻術多年,卻從未遇見過這樣的情形。
神魂不在,識海空蕩,即使她有再強的幻術,也不可能憑空將一個不知身處何處的人帶回來。
沈清瑤的精神越來越緊繃。
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召回一縷已經徹底消失的神魂。
如今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。
她將自己熟悉的幻術逐一施展出來。
……
漫長的黑暗裡,陸拾青站在魔宮長階之下。
他看著聞汐從那個傷痕累累的孩子一點點長大,看著他殺死前任魔尊,坐上那張染滿鮮血的尊位。
歲月在眼前飛速流逝。
宮殿中的人影來來去去。
聞汐始終獨自坐在高處。
他不再哭泣,也不再相信任何人。
那雙曾經會因一隻狐狸的死亡而滿含淚水的眼睛,終於徹底被冰冷覆蓋。
可兩人之間隔著無數層無法跨越的歲月。
就在這時,周圍景象忽然劇烈晃動起來。
昏暗宮殿被一道靈光撕開。
無數陌生幻象從裂縫外湧入,與眼前的魔宮不斷碰撞。
陸拾青抬起頭。
他聽見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。
那聲音模糊不清,被層層時空阻隔,幾乎無法分辨。
可緊接著,一縷熟悉的魔氣穿過裂縫,輕輕纏上他的手腕。
陸拾青怔住。
這是聞汐的氣息。
冰冷而陰鬱,卻在觸碰到他的剎那收斂了所有鋒利。
陸拾青下意識反握過去。
眼前的魔宮轟然崩塌。
高處那道孤獨的身影也隨之被黑暗吞沒。
陸拾青心口一緊,猛地向前追去。
「聞汐!」
這一聲落下,四周沉寂多年的幻象終於徹底破碎。
巨大的拉扯力從手腕傳來。
陸拾青的神魂被那縷魔氣拖著,穿過一層又一層紛亂光影。
耳邊逐漸出現了聲音。
有人在慘叫。
有鎖鏈撞擊石壁的刺耳聲響。
還有聞汐的聲音。
「陸拾青。」
那聲音很輕,近得仿佛就在耳邊。
陸拾青拼命睜開眼。
……
聞汐忽然感覺到,懷中的身體輕輕動了一下。
極其微弱。
卻並非幻覺。
一縷溫熱氣息落在他的頸側。
聞汐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他低下頭,手掌迅速貼上陸拾青胸口。
原本只能依靠靈力勉強維持的心脈重新跳動起來。
沉寂許久的識海中,終於傳出了一絲微弱的神魂波動。
聞汐眼底的寒意頃刻碎裂。
他收緊手臂,聲音里第一次帶上無法掩飾的顫抖。
「陸拾青!」
陸拾青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。
他仿佛沉在極深的水底,過了許久,才艱難地睜開眼睛。
模糊的視線里,最先出現的是聞汐的臉。
那張臉蒼白得沒有多少血色,眼底遍布血絲,唇角還殘留著沒有擦淨的血跡。
陸拾青恍惚了一瞬。
他下意識抬起手。
指尖觸碰到聞汐臉側的瞬間,陸拾青終於感受到了真實的溫度。
不是無法觸碰的舊日幻影。
也不是一段早已發生過的記憶。
是活生生的聞汐。
「聞汐……」
乾澀的喉嚨只發出一道極輕的聲音。
可聞汐聽見了。
他猛地扣住陸拾青的手,將那隻手緊緊貼在自己臉側。
陸拾青望著他,混亂的意識終於一點點清醒。
他回來了。
從那段漫長而絕望的過去里,重新回到了聞汐身邊。
「他已經醒了!」
沈清瑤見狀,急聲大喊:「快停下!」
聞汐抬起手。
地牢中所有魔修立即停下。
悽厲的慘叫終於消失,只剩下一道道壓抑而痛苦的喘息。
陸拾青靠在聞汐懷裡,遲鈍地轉過頭。
先前所有注意力都落在聞汐身上,直到此刻,他才看清周圍的景象。
冰冷地面被大片鮮血染紅。
兩名天衍宗弟子倒在不遠處,其中一人已經沒有了呼吸,另一人滿身是血,身體還在輕微抽搐。
更多人被關在兩側牢房中。
他們臉色慘白,或憤怒,或恐懼,全都看著聞汐與他。
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。
陸拾青愣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問發生了什麼。
聞汐卻先一步抬起手,擋住了他的視線。
冰冷的掌心覆在陸拾青眼前,將滿地血色盡數隔絕。
「別看。」
聞汐並未多說,帶著陸拾青走出了地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