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拾青握住聞汐的手，指尖微微收緊。
聞汐沒有回頭看他。
可那股壓在年輕修士肩頭的魔氣，到底還是停滯了一瞬。
原本幾乎要將人膝骨壓碎的威勢悄然鬆開少許，給了對方一絲喘息的餘地。
這個變化細微，卻沒能逃過褚懷山的眼睛。
他順著兩人交握的手望向陸拾青，目光中多出幾分審視。
當日從魔域外僥倖逃回宗門的弟子曾說，魔尊身邊有一名修煉幻境心法的元嬰修士。
那人修為雖不及沈清瑤，幻術卻極為詭異，甚至能夠憑空開闢出近乎真實的山河天地。
沈清瑤正是在與那人爭奪幻境時落入魔尊手中。
後來魔宮送至天衍宗的信里，除了靈石與天材地寶，還特意點名索要數卷與神魂、幻術有關的功法。
如今看來，魔尊一反常態，留下沈清瑤與那些弟子的性命，恐怕並不是為了所謂的談判。
真正促成此事的人，多半便是眼前這名修士。
褚懷山神色微凝。
「閣下便是陸拾青？」
陸拾青迎上他的視線，並未否認。
「是我。」
「我聽葉風提起過你。」
聽見這個名字，陸拾青微微一怔。
當初葉風確實曾邀請他加入天衍宗，還告訴他，宗內有擅長幻術的長老能夠指點他修行。
誰也沒有想到，再見之時，他們已經站在了完全不同的立場上。
褚懷山看了他片刻，沉聲道：「葉風說，你性情溫和，還曾救過他們，並非濫殺無辜之輩。」
陸拾青沒有接話。
褚懷山的目光掠過兩人尚未分開的手。
「既然如此，你為何會站在魔尊身邊？」
話音落下，大殿中的溫度突然低了幾分。
聞汐的手指從陸拾青掌心裡抽離。
動作很輕，也很快。
陸拾青掌心一空，心口也隨之一緊。
他幾乎不必看，便能想像出聞汐此刻的神情。
「褚前輩。」陸拾青平靜道，「我站在哪裡，是我自己的選擇，與今日交換人質之事無關。」
「怎會無關？」
褚懷山向前一步，寬大的衣袖隨著靈力輕輕鼓動。
「你可知道他殺過多少人？又可知道這座魔宮是什麼地方？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既然知道，為何還要助紂為虐？」
陸拾青眉心微蹙。
他知道褚懷山在試探什麼。
對方無非是想確認，他與聞汐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，又能在多大程度上影響聞汐的決定。
可無論褚懷山出於什麼目的，這句話都已經越過了界限。
陸拾青尚未來得及開口，身側便響起一聲極輕的冷笑。
「助紂為虐？」
聞汐坐在尊位之上，漫不經心地垂下眼。
他的神情看不出多少怒意，漆黑魔氣卻從衣袖間緩慢溢出，像一層無聲擴散的陰影，頃刻間爬過半座大殿。
「天衍宗若是特意來教訓人的，現在便可以滾了。」
褚懷山的視線重新落回聞汐身上。
「魔尊不必動怒。」
「你素來行事狠厲，落到你手中的人，從來沒有活著離開魔宮的先例，如今你突然傳信，說願意放回沈長老與宗內弟子，換作任何人，都不會輕易相信。」
「更何況，自從我們進入魔宮，連那些人的面都沒有見到。」
「誰知道所謂交換，是不是真的？」
褚懷山身後一名長老接過話。
「或許他們早已死在地牢里，你們故意將天衍宗引入魔域，不過是想將今日前來的所有人一網打盡。」
「又或許，你們會先以人質換走想要的東西，待我們離開魔域時再暗中出手。」
另一名修士也冷聲道：「魔修背信棄義，這種事並非做不出來。」
此言一出，大殿兩側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嗤笑。
為首魔將將長刀扛在肩頭，譏諷道：「你們正道若真這麼光明磊落，又何必提前埋伏在魔域外，數十人圍殺尊上？」
「如今打輸了，倒有臉跑到魔宮來談什麼信義。」
「放肆！」
一名年輕弟子怒喝出聲。
「你算什麼東西，也敢羞辱天衍宗？」
魔將臉上的笑意更深：「這裡是魔宮，要擺你們名門正派的威風，滾回自己的山門去擺。」
年輕弟子臉色驟變，手中長劍錚然出鞘。
青色劍光橫貫大殿，直取魔將面門。
魔將早有防備，長刀橫擋在身前，濃郁魔氣沿著刀鋒轟然炸開。
刀劍碰撞的巨響震徹大殿。
雙方同時向後退開半步。
下一刻，更多靈力與魔氣接連湧起。
數十道殺意在大殿中彼此交錯，原本就已繃緊的局勢徹底逼近失控的邊緣。
「住手！」
陸拾青的聲音響起。
與此同時，一股無形的幻術之力迅速擴散。
大殿中央的景象如水面般晃動了一瞬。
那名年輕弟子正欲再度揮劍，卻發現腳下堅硬的黑石磚已經消失不見。
自己與魔將之間，憑空出現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谷。
赤紅岩漿在谷底奔騰，灼熱火舌不斷舔舐兩側峭壁。滾滾熱浪撲面而來，連眉發都仿佛要被頃刻點燃。
魔將同樣停住了動作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裂谷，又抬頭看向高階上的陸拾青，眼中掠過一絲忌憚。
眾人都知道眼前所見只是幻境。
可那撲面而來的灼熱與硫磺氣息太過真實，若貿然踏入，誰也無法確定其中究竟藏著怎樣的殺機。
陸拾青站在聞汐身側，平日裡的溫和笑意已經完全消失。
「今日是為了換人，不是為了繼續結仇。」
「你們若真想救回同門，便先將劍收起來。」
天衍宗幾人神色微變。
褚懷山看著擋在聞汐身前的陸拾青，沉默片刻，終於抬手示意弟子後退。
聞汐卻從尊位上緩緩站起身。
隨著他的動作，一股遠比方才更加陰冷的氣息籠罩下來。
陸拾青下意識回頭。
「聞汐。」
聞汐看了他一眼。
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多少情緒，陸拾青卻莫名從中看出一點壓抑的不悅。
顯然，褚懷山方才那句「為何站在魔尊身邊」，聞汐聽進去了。
而陸拾青沒有立刻回答，也讓他十分不滿。
「讓開。」聞汐道。
陸拾青遲疑了一下，還是側身退開半步。